大雍京城,三月春深。
长街尽头的听风楼二层雅间,丝竹声混着女子的娇笑声从半开的窗缝飘出来,又被风吹散在满城的柳絮里。
沸凛冬皱着眉推开雅间的门,扑面而来的暖香里混着酒气。窗边斜倚着个紫衣少年,桃花眼半阖,手里转着只空了的白玉杯,身边围着三四个抱着琵琶、瑶琴的乐伎,正娇笑着往他怀里递果子。
“辰希!”沸凛冬几步过去,挥手让乐伎退下,“你还在这儿喝!暮暮找你都找疯了!”
喜辰希懒洋洋抬眼,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她又去哪儿了?”
“镇北侯府、容安王府、宫里、咱们常去的马场……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沸凛冬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你明知道她黏你,偏要次次躲到这儿来。外头那些嘴碎的说什么‘镇北侯府幺女总赖着世子’,她听了能不委屈?”
喜辰希垂眸,指尖摩挲着杯沿,没说话。
沸凛冬叹气:“你又不是真在勾栏里干什么,就是喝酒听曲——可暮暮不知道啊!她今年才十五,心思纯得跟水似的,只记得你小时候说‘天下第一好’,现在你突然冷淡了,她能不胡思乱想?”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沸凛冬探头一看,街对面胭脂铺前站着两个少女。
穿鹅黄裙子的那个正踮脚去够架子上层的胭脂盒,侧脸在春日阳光下莹润生辉,狐狸眼弯成月牙——不是美朝暮是谁?
她身边站着暖秋夏,正温柔地扶着她胳膊,防止她摔了。
“暮暮在那儿呢。”沸凛冬低声道。
喜辰希没动,目光却越过窗棂,落在那张笑脸上。他看她踮脚、看她拿到胭脂盒时眼睛一亮、看她转头对暖秋夏说了句什么,笑得肩膀轻颤。
他指尖微微收紧。
“走吧。”喜辰希忽然起身,朝外走去,“就说我进宫找皇舅舅下棋去了。”
沸凛冬一愣:“你不去见她?”
“见了说什么?”喜辰希回头,桃花眼里情绪难辨,“说她不该总跟着我?说她该离我远点?”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说不出口。”
沸凛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摇头叹气。
这叫什么事儿。
街对面,美朝暮捧着新买的胭脂盒,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听风楼二楼的窗户。
暖秋夏轻声问:“在看什么?”
“……没什么。”美朝暮收回视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暖暖姐,这颜色衬你吗?”
“衬你。”暖秋夏摸摸她的头,“我们暮暮涂什么都好看。”
美朝暮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她其实看见了。看见那扇窗后紫衣的一角,看见沸凛冬进去又出来,看见……他始终没下来。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酸酸胀胀的,说不出的委屈。
阿喜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她想要什么,他变着法儿给她弄来;她说“阿喜我们天下第一好”,他就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嗯,天下第一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就是从去年生辰过后,他开始频繁出入听风楼、醉仙居,开始有“纨绔世子”的名声传出来,开始……次次躲着她。
“暮暮?”暖秋夏担心地看她。
“我没事。”美朝暮扬起笑脸,眼睛却有点湿,“暖暖姐,我忽然想回家了。”
美朝暮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房门时,眼睛是肿的,神情却很平静。
她去找了皇帝。
御书房里,年轻的帝王听完她的话,手里的朱笔顿了顿:“你确定?”
“确定。”美朝暮跪得笔直,“臣女要去北疆,去西羌。不要封赏,只要军功——军功攒够了,请陛下准臣女一个恩典。”
皇帝挑眉:“什么恩典?”
美朝暮抬起眼,狐狸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臣女要用军功换一个人。”
“谁?”
“容安王世子,喜辰希。”她一字一句道,“臣女要强娶他,把他关起来,让他再也去不了勾栏听曲,再也……不能躲着我。”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准了。”他扔下一块令牌,“朕给你三千精兵,北疆镇守使会接应你。但朝朝,战场不是儿戏,你会受伤,甚至会死。”
“我不怕。”美朝暮接过令牌,“只要最后能带他回家。”
三日后,镇北侯府幺女“去江南散心”的消息传遍京城。
喜辰希在听风楼听到这消息时,手里的杯子晃了晃,酒液洒出来些许。
沸凛冬皱眉:“你真不去追?江南那么大……”
喜辰希打断他,声音有些哑,“让她散散心也好。”
他以为她最多去三个月、半年,然后就会回来,会像以前一样蹦蹦跳跳扑进他怀里,喊他“阿喜”。
他没想到,这一散心,就是五年。
五年里,北疆捷报一封封传回京城。
“美小将军率轻骑夜袭羌人大营,斩敌三千!”
“美将军于落鹰峡设伏,大破西羌五万联军!”
“镇北军连克十二城,西羌王递降书!”
京城说书人的醒木拍得震天响,茶楼酒肆里都在传“美将军”的传奇——十五岁北上,十六岁掌兵,十七岁封将,十八岁平西羌,十九岁拓疆千里。北疆百姓给她立生祠,称她“战神”。
而每有捷报,必有厚礼送回京城。
镇北侯夫妇收到女儿亲手猎的雪狐皮;容安王和长公主得了一匣子西羌王庭的宝石;皇帝得了三匹汗血宝马;太后、皇后、沸凛冬、暖秋夏、懒逸风……人人有份。
唯独喜辰希,没有礼物。
长公主常常“不经意”在儿子面前感叹:“朝朝又送东西来了,这雪参成色真好……唉,某人哟,活该。”
容安王接话:“就是,作呗。”
沸凛冬和暖秋夏定亲那日,懒逸风喝多了,勾着喜辰希的肩膀嘟囔:“辰希啊……暮暮上次寄回来的信里还问我,你有没有定亲……我说没有,她好像……松了口气?”
喜辰希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五年里,京城宴会不断。
藩属国的公主献舞,腰肢软得像水蛇,眼波一次次飘向席间的紫衣世子。喜辰希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不接茬,也不拒绝。
洛太傅家的三小姐洛盈盈,更是五年来坚持不懈地“送温暖”——亲手绣的荷包、熬的羹汤、抄的经书……喜辰希次次客气道谢,次次转手就赏了下人。
皇帝太后皇后轮番召他进宫,变着法儿提美朝暮。
“辰希啊,北疆又来信了,朝朝肩上中了一箭,说是简单包扎就又去巡营了……这孩子,总不懂爱惜自己。”太后叹气。
“朕听说西羌那边风沙大,朝朝脸上都皴了。”皇帝批着奏折,头也不抬。
“前儿镇北侯夫人进宫,说着说着就哭了,说想女儿……”皇后抹抹眼角。
喜辰希每次听完,面上平静,回府后却总在书房坐到深夜。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在等她一句“阿喜”,或许是在等一份……独属于他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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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朝暮回京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她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穿一身银甲,红色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五年边关风雪将她眉眼打磨得锐利,可那双狐狸眼望过来时,依旧清澈灵动。
百姓挤在街道两旁欢呼:“美将军!镇北王!”
——她年前已被皇帝封为镇北王,是大雍开国以来第一位异姓女王爷。
喜辰希站在听风楼二楼的窗前,看着她由远及近。
五年不见,她长高了,身姿挺拔如松,脸上褪去了少女的婴儿肥,露出清晰优美的下颌线。阳光照在她银甲上,晃得他眼睛发涩。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撞进他眼里。
那一瞬间,喜辰希心脏骤停。
可她很快移开了视线,仿佛他只是路边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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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军中日常
某日练兵,新兵抱怨伙食差。
美朝暮听见,没训斥,第二日亲自下厨,做了锅羊肉汤。汤鲜肉烂,香料是从羌人那里换的,滋味独特。
众将士吃得热泪盈眶。
副将好奇:“将军还会做饭?”
美朝暮盛汤:“阿喜教的。”
“世子?”
“嗯。”她眼神柔软,“他说,要想抓住将士的心,先抓住将士的胃。”
后来这话传遍军营,成了美朝暮的“名言”。
再后来,这话传回京城,喜辰希在听风楼听到时,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洒了满桌。
小二忙来擦,却见他低笑出声,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傻子。”他轻声说,“我那是怕你饿着。”
可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