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湖畔的七月清晨,张继明裹着厚外套站在刚刚完成地基的研究站工地上。海拔3200米,空气稀薄但澄澈得近乎透明。他脚下的土地还带着夜间的寒气,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
“张老师,第一批样品到了。”助手小赵抱着一个泡沫箱跑过来,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箱子里是十二块巴掌大小的材料板,表面看起来与城市中使用的“萤石”无异,但内部结构经过了重新设计——更注重温度保持而非精确调节,更强调耐候性而非响应速度。这是根据高原气候专门调整的“生态版”。
“安装测试点选好了吗?”
“选好了。三个点:湖边草甸、沙化治理区、牧民定居点外围。”小赵展开地图,“按计划,今天先安装湖边点。”
两人驱车前往湖边时,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成千上万只候鸟在水天之间盘旋。张继明停下车,静静看了几分钟。这是他选择这里的深层原因——在城市里,他们让材料服务于人;在这里,他想试试让材料服务于自然。
上午九点:第一块生态板的诞生
湖边测试点选在一片退化草甸的边缘。小赵挖坑、固定支架,张继明亲手将第一块板安装上去。板面朝南倾斜45度,既能最大程度接收阳光,又能在夜间减少热量散失。
“启动。”张继明按下板侧的开关。
材料板表面泛起微光,很快稳定成柔和的乳白色。旁边的监测设备开始传回数据:板面温度比环境温度高出3.2℃,板后土壤温度比周围高出1.8℃。
“成功了!”小赵看着数据兴奋地说。
“别急,看长期。”张继明打开平板,调出模拟程序,“关键不是今天,是冬天。我们要看它能不能在零下三十度时,为草根提供足够的保温,帮助它们越冬。”
他设计的逻辑很简单:材料板白天吸收太阳能,将部分热量储存于相变材料中,夜间缓慢释放。同时,板面特殊的微观结构能够收集晨露,通过毛细作用导入土壤。一块板,就能为大约两平米的草甸提供微气候调节。
“如果效果好,明年春天,这里的草应该比周围更早返青。”张继明看着那片枯黄的草甸,“然后我们观察,早返青的草会不会吸引更多昆虫,昆虫会不会吸引更多鸟类……一个小小的改变,可能引发一连串生态反应。”
这就是他追求的——不是控制自然,而是参与自然循环。
上午十一点:北京的难题
同一时间,北京未来城研发中心,普惠材料项目组正在经历第一次挫折。
实验室主任把测试报告摔在桌上:“不行。简化版材料的温度调节精度只有标准版的30%,而成本只降低了15%。这性价比没有竞争力。”
会议室里,六个工程师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尝试了三种简化方案:降低智能单元密度、采用成熟工艺而非最新工艺、削减预测算法只保留基础响应。但每次简化都伴随着性能的大幅下降。
“也许我们的思路错了。”年轻的工程师李想说,“我们一直在想着‘简化’,但可能应该想‘重构’。”
他调出自己业余时间做的模型:“标准版材料是为高端建筑设计的,追求的是‘无感舒适’——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已经把一切都调到最佳。但普通住宅的用户需求可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调研了二十个普通家庭。”李想展示采访记录,“他们最关心的三个问题是:冬天冷不冷,夏天热不热,电费贵不贵。至于温度波动是0.5度还是1.5度,光照均匀度是90%还是80%,他们不敏感。”
他继续:“所以普惠版不应该追求‘无感舒适’,而应该追求‘有效舒适’——在关键时候提供关键调节。比如,冬天保证室内不低于16度,夏天不高于28度。其他时间,可以允许更大的波动区间。”
这个思路让会议室活跃起来。如果降低控制精度要求,就可以大幅简化算法;如果允许更大的环境波动容差,就可以降低材料性能要求。
“但怎么定义‘关键时候’?”有人问。
“用户定义。”李想说,“让用户可以手动设置‘舒适区间’。材料平时在基础模式运行,当环境接近区间边界时,才启动强化调节。这样既节能,又降低了系统复杂度。”
项目组决定沿着这个方向重新设计。顾清寒收到汇报后,只问了一个问题:“这样设计,材料的全生命周期会不会比标准版更短?”
“理论上不会。”李想回答,“因为大多数时间在低功耗模式运行,元器件的损耗可能反而更低。”
“那就试试。”顾清寒批准了新的研发计划,“记住目标:三年内,让普通家庭用得起、用得好。”
下午两点:集体智能的边界
上海数据中心,秦墨的团队正在处理一个棘手的数据异常。
三天前,陆家嘴区域七栋智能建筑在晚高峰时段,同时将空调设定温度上调了0.5℃。这不是用户操作,也不是中央调度,而是建筑之间自发协同的结果。
“问题是,这个调整导致其中一栋写字楼的投诉率上升了12%。”数据分析师汇报,“有员工反映下午四点后办公室变热了。”
秦墨调出那栋楼的详细数据。这是一栋老建筑改造项目,使用的是第一代“萤石”材料,性能本就相对较弱。当周围建筑都上调温度时,它需要更努力才能维持原有温度,导致能耗激增。
“所以协同不是对所有成员都有利。”秦墨得出结论,“就像羊群迁徙时,强壮的羊在前面,老弱的羊在后面。我们需要设计一种机制,让协同考虑个体差异。”
她召集算法团队,讨论如何改进协同逻辑。现有的模式是基于“多数原则”——大部分建筑认为某个调整有益,就全体执行。但这可能导致弱势个体受损。
“也许可以引入‘权重’概念。”算法负责人提出,“每栋建筑根据自身性能、用户满意度、节能需求等参数,获得不同的投票权重。调整方案需要加权多数通过。”
“但这样会降低协同效率。”
“总比牺牲一部分好。”
讨论持续到傍晚。最终他们决定设计两套协同逻辑:日常微调采用简单多数,重大调整需要加权多数。同时,任何建筑都有“退出权”——如果某项调整对自己明显不利,可以暂时退出协同,自主运行。
秦墨将这个方案发给叶凡,附言:“群体智能需要伦理边界。我们在学习如何设计这些边界。”
傍晚六点:雨桐的选择
叶凡家的晚餐桌上,林雨桐宣布了一个决定:“我报了学校的暑期实践项目,去青海。”
顾清寒和叶凡同时停下筷子。
“去青海哪里?”
“就是张叔叔那个研究站。”雨桐眼睛发亮,“我们学校和新成立的‘青少年科技与生态实践中心’合作,选五个高中生去参与实地研究。我通过了选拔。”
叶凡和顾清寒交换了眼神。女儿十六岁,独自去高原做实践,他们当然担心。但看到女儿眼中的光芒,那些担心又说不出口。
“实践内容是什么?”叶凡问。
“我的课题是‘智能材料在生态修复中的监测方法设计’。”雨桐拿出计划书,“张叔叔他们需要一套简单有效的系统,监测材料板对草甸恢复的影响。我想设计一套基于无人机的多光谱扫描方案,结合地面传感器数据,建立评估模型。”
计划书有十七页,详细列出了技术路线、设备清单、时间安排、风险评估。看得出花了很大心思。
“为什么想去做这个?”顾清寒问。
“因为我觉得,技术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让已经很好的地方更好,而是让不好的地方变好。”雨桐认真地说,“就像我的课题发现的,我们的材料在陆家嘴用得很多,但在很多真正需要的地方用不上。我想去看看,技术能不能帮到那些地方。”
这话让两位父母沉默了很久。最后叶凡说:“我和你妈商量一下。”
“我已经查过了,”雨桐显然有备而来,“研究站有完善的医疗保障,实践中心有带队老师,全程保险。而且……”她顿了顿,“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那个晚上,叶凡和顾清寒在阳台聊到深夜。
“她长大了。”顾清寒说。
“比我们想象的更快。”叶凡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我们的技术改变了她成长的环境,现在她想用她的方式改变技术的方向。”
最终,他们同意了。条件是要每天报平安,有任何不适立刻返回。
深夜十一点:科斯特的邀请函
叶凡在书房查看邮件时,一封来自科斯特CEO的正式邀请函跳出来。不是商务合作,而是学术邀请——邀请他担任新成立的“人道主义技术研究所”顾问委员会委员。
附件里是研究所的规划:专注于用智能材料解决难民住房、灾后临时安置、偏远地区基础建设等问题。第一个项目在约旦的难民营,计划建造五十间“智能庇护所”——低成本、快速搭建、能适应沙漠气候。
邀请函里有一段话特别触动叶凡:
“过去十年,我们在商业竞争中投入了太多精力,争论谁的技术更好、谁的专利更强。但当我们把目光投向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地方时,这些问题都显得苍白。技术最终的价值,不是体现在商业报表上,而是体现在那些因此获得尊严和安全的人们脸上。”
叶凡回复了邮件,表示愿意参与。但同时,他提出了一个条件:中方要派出团队实地参与项目,不只是提供技术方案,还要学习如何在不同文化、不同资源条件下应用技术。
这不仅仅是帮助别人,也是拓展自己的视野——中国的智能材料一直服务于快速发展的城市,而世界很大,需求很多样。
凌晨一点:分岔的小径
叶凡处理完邮件,走到女儿房间门口。灯还亮着,雨桐正在整理去青海的行李。桌上摊开着地图、技术手册、还有一本《草原生态学》。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着。十六年前,这个小生命来到世界时,他还在为第一个实验室样品奋斗。十六年后,她要去高原研究智能材料如何帮助草甸恢复。
时间以奇妙的方式连接着一切。
回到书房,叶凡打开笔记本,写下新的思考:
“技术发展如同森林中的小径,不断分岔。一条通向更高的性能、更精确的控制、更复杂的系统。一条通向更广的普及、更简单的设计、更基础的满足。一条通向与自然的对话、与生态的共处、与传统的和解。”
“我们走了第一条路,成功了。现在面临选择:是继续深入,还是也探索其他路径?”
“也许答案不是‘或’,而是‘和’。我们需要有人继续深研尖端,也需要有人开拓普惠,有人探索自然,有人关注人道。就像森林需要高大的乔木,也需要低矮的灌木、蔓延的藤蔓、贴地的苔藓。”
“多样性不仅是生态的健康,也是技术的健康。”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但在更远的地方——青海的湖边、约旦的沙漠、也许还有更多未知的地方——智能材料正在以不同的形式,探索着不同的可能性。
每一条小径都通往未知的风景。
而最重要的,不是哪条路最好,而是每条路上都有人在前行。
分岔不是分裂,是丰富。
选择不是放弃,是拥抱更多的可能。
叶凡关上书房的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明天,女儿要出发去高原,公司要重启普惠材料研发,他要准备人道技术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秦墨的团队要完善协同算法,张继明的研究站要安装第二批测试板。
每一条小径上,都有新的故事要发生。
而他们,正在学习如何同时走在多条小径上——不迷失方向,不错过风景,不忘记初心。
夜更深了。
城市渐静。
而无数微小的选择,正在编织着明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