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青海湖,正午的阳光炽烈,但风吹在脸上依然带着寒意。林雨桐蹲在测试点旁,手里的无人机遥控器屏幕显示着多光谱成像数据——第一批十二块智能材料板安装三周后,它们覆盖的区域,植被指数比对照区高了8.7%。
“张叔叔,数据有效!”她回头喊。
张继明正在检查一块板的温度传感器,闻言快步走来。看着屏幕上代表植物健康程度的绿色区域明显扩大,他长舒一口气:“好。至少证明没起反作用。”
这是生态实验最基础也最重要的第一步:无害。在自然环境中引入新技术,首要原则是不能破坏原有生态平衡。
“不过有个问题。”雨桐切换画面,“红外热成像显示,材料板下方的土壤温度比周围平均高1.5到2.3度。这可能会改变微生物群落。”
“记录在案。”张继明点头,“我们定期取样比对。如果是良性变化——比如促进有机质分解——就保留。如果不良,调整板的安装方式或工作模式。”
助手小赵从定居点方向骑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个泡沫箱:“张老师,牧民阿布家同意试点改造了!”
阿布是附近定居点的老牧民,六十多岁,会说一点汉语。他家的石砌平房冬冷夏热,去年冬天老阿布的风湿病发作,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张继明和雨桐驱车前往时,老阿布正在屋前晒牛粪饼——高原传统的燃料。见到他们,老人放下手里的活,用生硬的汉语说:“暖和,就行。”
改造方案很简单:在南墙外安装六块智能材料板,屋顶增加两层相变材料隔热层,窗户换成双层自适应玻璃。不改变房屋结构,不动水电,所有设备太阳能供电。
“这样改,冬天室内温度能提高多少?”雨桐问。
“模拟显示,最冷月份平均能到10度以上,比现在提高8度左右。”张继明看着设计图,“关键是昼夜温差会减小——现在晚上屋里能降到零下,改造后应该能保持在5度以上。”
施工开始后,雨桐负责记录。她发现老阿布一直蹲在旁边看,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怀疑。当第一块板安装上墙,板面在阳光下泛起微光时,老人站起来,慢慢走近,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板面。
“热的。”他用藏语说,然后转向张继明,重复了一遍,“热的。”
那一刻,雨桐按下快门。老人触摸材料板的瞬间,脸上有孩子般的好奇和惊喜。这张照片后来被她用在实践报告封面,标题是:《当技术遇见真实的需求》。
下午三点:普惠的破局
北京,普惠材料项目组终于有了突破。
李想兴奋地冲进会议室:“我们找到方向了!不是简化,是模块化!”
他投影出新的设计图:将智能材料分解为三个独立模块——基础板(提供结构支撑和基础隔热)、响应层(负责温度调节)、控制单元(最精简的算法和通信)。
“用户可以根据需要选择和组合。”李想解释,“比如保障性住房,可能只需要基础板加响应层,控制单元可以简化到只剩几个预设模式。而如果要升级,随时可以加装或更换模块。”
“成本呢?”
“基础板用成熟工艺,成本只有标准版的40%。响应层是核心,占成本的50%。控制单元占10%。”李想调出测算表,“这样组合下来,一个‘够用版’的成本只有标准版的65%,性能能达到70%。而如果需要,随时可以通过更换模块升级到90%甚至更高性能。”
这个思路让整个团队豁然开朗。过去他们一直想着做“廉价版”,但廉价往往意味着妥协。而模块化提供了灵活性——让用户根据实际需求和预算,选择最适合的组合。
“但模块化会增加安装复杂度。”有人提出。
“所以我们设计了卡扣式接口。”李想展示样品,“就像拼乐高,不需要专业工具,普通工人培训两小时就能操作。而且接口标准化,不同厂家的模块可以兼容——只要遵守联盟标准。”
顾清寒收到汇报后,立即召开了高层会议。模块化不仅可能解决普惠问题,更可能改变整个产业生态——从制造封闭系统转向构建开放平台。
“风险是什么?”她问。
“主要是初期投入大。”李想承认,“要重新设计生产线,要建立新的供应链,要推动行业接受接口标准。但长期看,这能让整个产业更健康——大企业做核心模块,小企业做周边适配,用户有更多选择。”
“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初步测算,需要八千万到一亿两千万。主要是生产线改造和标准推广。”
顾清寒思考片刻:“做详细商业计划书。如果可行,我们启动B轮融资时,可以把这个作为重点方向。”
散会后,李想团队继续完善方案。一个年轻工程师私下问:“李哥,你说这个思路,那些大厂会跟进吗?”
“一开始不会。他们会观望,会怀疑,甚至会阻挠。”李想很清醒,“但如果有用户开始喜欢这种灵活性,如果保障房项目因为成本降低而大规模采用,市场会教育所有人。”
技术推广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商业模式问题、产业生态问题、甚至社会认知问题。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推开那扇门,哪怕只推开一条缝。
傍晚六点:协同的代价
上海,秦墨的团队遇到了新问题。
改进后的加权协同算法运行一个月后,陆家嘴区域的整体能耗确实下降了4.2%,但有五栋建筑的能耗反而上升了——都是性能较弱的老建筑改造项目。
“它们成了‘协同税’的承担者。”数据分析师汇报,“为了配合区域优化策略,这些建筑不得不运行在非最佳状态,导致效率下降。”
秦墨调出详细数据。比如A栋建筑,本身的最佳运行温度是24度,但为了配合区域节能策略,被建议调到25度。虽然只差一度,但因为建筑保温性能差,维持25度反而比维持24度更耗能。
“这就像让体弱的人和强壮的人一起负重。”秦墨皱眉,“看似公平,实际不公平。”
算法团队提出了新方案:引入“补偿机制”。当某栋建筑为整体利益做出牺牲时,其他受益建筑应给予补偿——可以是直接的能源补贴,也可以是其他形式的优化支持。
“技术上怎么实现?”
“建立区域能源积分系统。”算法负责人解释,“每栋建筑根据自身条件有个‘基础能耗曲线’。实际运行如果低于曲线,获得积分;如果高于,消耗积分。积分可以交易,也可以兑换优先调度权。”
这实际上是在建筑之间建立了一个微型能源市场。秦墨觉得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可能很有效。
“先在小范围试点。”她批准了实验方案,“选十栋建筑,运行三个月。记录所有数据,特别是用户反馈——如果室内舒适度下降,即使省了电也不可取。”
实验启动后,有趣的现象发生了:有两栋性能较好的建筑,主动调整运行策略,将部分节省的能源“赠送”给性能较差的邻居。不是算法要求,是建筑管理员之间的私下协商。
“人终究是社交动物。”秦墨看着沟通记录感慨,“即使是通过建筑来间接互动,也会产生互助行为。”
她让团队记录这个现象。也许,未来的智能城市不仅需要算法智能,还需要社会智能——技术搭建平台,人类填充温度。
晚上九点:父亲的草原
老阿布家的改造完成后第三天,雨桐带着监测设备去回访。傍晚时分,她走进屋子时,愣住了。
老阿布不在床上躺着,而是坐在炉子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木碗,正在捏糌粑。炉子上烧着奶茶,屋子里弥漫着奶香和温暖。
“爷爷,您能下床了?”雨桐用刚学的藏语单词夹杂着手势问。
老阿布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他用藏语说了一长串,雨桐只听懂几个词:“暖和……舒服……谢谢。”
老人站起来——动作虽然缓慢,但很稳。他走到墙边,拍了拍新装的智能材料板,又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做了个疼痛减轻的手势。
那一刻,雨桐的眼睛湿了。她想起出发前父亲说的话:“技术最有价值的时刻,不是展示会上被掌声包围的时刻,而是某个普通人因此生活变得好一点点的时刻。”
她拍下了老人站立的身影,发给了父母。照片附言:“今天,技术让一位老人重新站起来了。”
叶凡收到照片时,正在和顾清寒讨论模块化方案的融资计划。他看着照片上老人温暖的笑容,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顾清寒问。
“我在想,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技术,追求性能参数,追求市场份额,追求行业认可。”叶凡轻声说,“但所有这些加起来,可能都不如这张照片有价值。”
他把照片设成手机壁纸。
提醒自己,技术为了什么。
深夜十一点:科斯特的进展
叶凡收到科斯特人道项目组发来的第一期报告。约旦难民营的五十间“智能庇护所”已经建成三十间,正在试运行。
报告里没有太多技术细节,更多的是使用者反馈:
“晚上不再冷得发抖,孩子们能睡整觉了。”
“白天的热浪没那么难熬了。”
“太阳能供电的小灯,让妇女晚上能做点手工活。”
“最重要的是,感觉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是牲畜。”
最后一句话下面,项目组标注:“这是原话。我们开始理解,尊严是比舒适更根本的需求。”
报告还提到一个意外发现:由于庇护所的温度稳定,一些难民开始尝试在室内种植小型蔬菜——用捡来的塑料瓶做容器,从援助物资里省下一点点水。虽然产量微不足道,但那一抹绿色,给绝望的环境带来了生机。
“我们正在研究,能否在材料板表面集成微型种植槽。”项目组写道,“既然材料能调节微气候,也许能支持一些耐旱作物的生长。这不仅提供食物,更重要的是提供希望。”
叶凡把报告转发给张继明和顾清寒,附言:“看第三页最后一段。我们的材料,可能在帮助人们种菜。”
他想起五年前,他们讨论材料的可能性时,最狂野的想象也不过是让建筑更节能、更舒适。谁曾想,有一天,这材料可能在难民营里帮助种菜,在高原上帮助老人站立,在草甸上帮助植被恢复。
技术有自己的生命。一旦被创造出来,就会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长出意想不到的可能性。
凌晨一点:实验的意义
雨桐在高原的夜晚写实践日记。窗外星空璀璨,银河清晰得像是可以伸手触摸。
她写道:
“今天老阿布站起来了。张叔叔说,这是因为屋里的温度稳定了,关节不再受寒湿侵袭。但我觉得不止如此。
“温度是物理的,但温暖是心理的。当一个人不再每时每刻和寒冷抗争,他就有了余力去做别的事——站起来,走几步,捏一碗糌粑,对未来产生一点点期待。
“技术改变的不只是物理环境,更是心理空间。
“我们在做的这个实验,表面上是测试材料在高原的性能,实际上是在测试:技术能不能真正地、细致地、有温度地改善人的生活?
“数据会显示温度提升了几度,能耗降低了几成,植被指数增长了几个百分点。但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老人重新站起来的时刻,是一棵草提前返青的瞬间,是一个家庭夜晚不再颤抖的安宁。
“也许,这才是实验的真正意义:不是证明技术多强大,而是证明技术多体贴。
“明天,我们要去更远的退化草甸区,安装第二批测试板。张叔叔说,那里曾经是水草丰美的地方,现在沙化了。我们想试试,能不能帮草原记住它曾经的样子,并找回它。
“我想,技术如果有记忆,它应该记住的不仅是环境数据,还应该记住每一个因它而改变的生命的模样。
“比如老阿布站起来的模样。
“比如草甸返青的模样。
“比如,我们人类努力让世界好一点点的模样。”
写完日记,雨桐走到屋外。高原的夜风很冷,但她不觉得冷——身上穿着保暖衣,心里装着白天的温暖。
抬头,银河横跨天际。千万颗星辰静默闪烁,像无数双注视的眼睛。
她在想,那些星辰下,此刻还有多少人在为改善世界而努力?有多少技术在不同的角落,以不同的方式,让生活变得好一点点?
也许不多。
但每一个,都重要。
因为改变世界从来不是靠宏大的宣言,而是靠无数微小的、具体的、坚持的努力。
就像草原上的草,一棵一棵地长,最后连成一片绿色。
就像夜空中的星,一颗一颗地亮,最后汇成璀璨银河。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回到屋里。
明天,还要继续实验。
继续记录。
继续相信,技术可以让世界好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