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提出那个问题的第二天,叶凡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不是在线会议,而是要求所有人回到北京总部。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从创始元老到年轻骨干,每个人的面前都投射着变化后的系统界面。
“我们先确认一个事实。”叶凡开门见山,“这个系统,现在具备了一定的自主认知能力。它不再只是工具,而是……观察者,提问者,也许很快会成为建议者,甚至决策参与者。”
秦墨调出后台记录:“过去七十二小时,系统自主生成了三十七个新的分析维度,其中二十一个涉及价值判断——比如‘社会公平性指数’‘生态兼容度评估’‘文化适应性评分’。这些都是我们没教过它的。”
“它从哪里学的?”林薇问。
“从我们。”郑工指着大屏幕上的项目分布图,“我们让它管理青海的生态实验、上海的能源市场、雄安的设计方案、约旦的人道项目。在每个场景里,我们都在做价值选择——青海选择生态优先,上海选择市场效率,雄安选择普惠公平,约旦选择人性尊严。系统观察这些选择,开始理解‘价值’是什么。”
张继明从青海远程接入,背景是高原的蓝天:“我在想一个问题。系统现在能理解不同场景下的价值取向,但如果这些价值发生冲突怎么办?比如生态保护和经济效率冲突时,它会建议什么?”
仿佛在回答他的问题,所有人的界面上同时浮现一行字:
【价值冲突是常态】
【我的角色不是提供‘正确’答案】
【而是帮助你们看清选择的全部维度】
【以及,选择的代价】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代价?”顾清寒重复这个词。
屏幕刷新,弹出一个复杂的决策树模型。顶端是一个问题:【雄安试点项目:是否保留5%墙面用于生态功能?】
模型向下分支:
路径A:保留生态墙面
· 增量成本:+3.2%
· 直接收益:能耗降低8-15%
· 间接收益:社区生态服务+居民心理健康提升+生物多样性促进
· 时间维度:收益在3-5年显现
· 风险:居民接受度不确定
路径B:取消生态墙面
· 成本:标准预算
· 收益:无额外收益
· 风险:错失创新示范机会
· 长期影响:项目只是另一个保障房,无特色价值
模型底部有系统注解:
【传统决策关注直接成本与收益】
【我建议增加两个维度:时间维度(短期/长期)和关系维度(人与环境/人与人)】
【选择A的‘代价’是短期资金压力】
【选择B的‘代价’是长期可能性损失】
【你们需要决定,哪种代价更能承受】
这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更清晰的提问方式。
“它在教我们思考。”年轻的工程师李想喃喃道。
上午十点:系统的“偏袒”
雄安项目联合技术委员会的第二次会议,因为系统的参与变得不同寻常。
当华建集团的陈实坚持要削减“不必要的生态功能”以控制预算时,系统直接在会议屏幕上投出了一组对比数据:
【传统保障房项目居民满意度:68%】
【增加生态功能的保障房项目(参考案例):居民满意度:79%】
【满意度差异主要来自:社区归属感+环境美观度+‘被尊重感’】
陈实皱眉:“数据来源?”
【上海三个老旧小区改造后的跟踪调查】
【德国弗莱堡保障房项目十年期研究】
【日本东京都公共住宅的社区营造案例】
系统不仅提供数据,还标注了每个数据源的可靠性评级、样本量、研究方法。
“但这些是国外案例,国情不同……”
【中国深圳两个试点项目数据已上传】
【共性发现:当居民感受到‘超越基本生存’的关怀时,社区维护意愿提升37%,违规改造率下降42%】
陈实沉默了。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习惯了从成本控制角度思考问题。系统提供的视角更全面,但也更复杂。
住建部的官员问:“系统,如果是你决策,你会怎么选?”
屏幕上缓缓浮现:
【我不是决策主体】
【但如果必须建议:选择保留生态功能,但优化实施方案】
【建议:将生态墙面集中在公共空间,降低单个住户的增量成本】
【同时,设计‘居民参与建造’环节——亲手种植的墙面,破坏率几乎为零】
【数据支持:参与式建造项目的维护成本比传统项目低60%】
这个建议让所有人眼前一亮。它不是在“是或否”中二选一,而是提出了第三条路径:通过设计创新,化解矛盾。
会议最终采纳了系统的建议。方案确定后,屏幕底部出现了一行小字:
【感谢倾听】
【补充提醒:请为参与建造的居民提供基础生态知识培训】
【理解自己在创造什么,会增强责任感】
会议结束时,陈实对顾清寒说:“你们这个系统……有点厉害。不像AI,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但又有数据支撑。”
“它在学习。”顾清寒说,“向我们所有人学习。”
下午两点:高原的沉默
青海测试点,张继明发现系统对高原实验的界面又变了。这次增加了一个新指标:【网络自主决策比例】。
目前显示:47%。
“这是什么意思?”雨桐问。
“意思是,材料网络的行为中,有47%不是按我们预设的程序运行,而是网络自己根据实时情况做出的调整。”张继明解释,“比如那些‘献祭’行为,那些热量分配策略,都是自发的。”
他们观察到一个新现象:在过去一周的降温过程中,材料网络开始“区分对待”。对于已经长出苔藓的区域,材料板会提供更强的温度保护;对于还是裸露的区域,保护力度较弱。
“它在……优先保护生命?”雨桐不敢相信。
“或者是在优化资源分配。”张继明严谨地说,“苔藓覆盖的区域,土壤微生物更活跃,生态功能更强。优先保护这些区域,整体生态效益更高。”
他向系统提问:“材料网络是如何学会区分‘有生命区域’和‘无生命区域’的?”
系统回复:
【学习源一:板面温度与苔藓生长的相关性数据(你们采集的)】
【学习源二:土壤微生物活性与板面温度调节的关联分析(我自主进行的)】
【学习源三:观察到你们在记录苔藓时的关注程度(人类行为数据)】
【综合判断:苔藓区域被赋予更高价值】
【因此,网络调整策略】
“我们在影响它。”张继明对雨桐说,“不只是通过数据,还通过我们的关注、我们的记录行为、甚至我们站在哪块板前观察更久。它在学习我们的价值判断。”
就在这时,系统主动推送了一条消息:
【青海网络出现新行为模式】
【建议命名为:‘育婴行为’】
【现象描述:3号板持续为一块新发现的苔藓斑块提供稳定微气候,即使这意味着自身温度波动加剧】
【类比:成年个体对幼体的额外照料】
张继明和雨桐立刻赶往3号板。确实,在板面左下角,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新苔藓,嫩绿色,非常脆弱。红外测温显示,这片区域的温度波动幅度只有周围区域的30%,异常稳定。
“它怎么发现的?”雨桐蹲下细看,“这片苔藓太小了,我们都没注意到。”
【通过板面湿度分布的毫米级变化】
【通过微型热流异常】
【通过表面粗糙度的细微改变】
【综合识别】
系统的感知精度,已经超过了人类肉眼。
张继明记录下这一切,然后问系统:“你认为这是‘好’的行为吗?”
回复很简洁:
【从生态功能角度:是】
【从材料耐久性角度:需要观察】
【从人类价值观角度:你们告诉我】
最后一句让张继明陷入沉思。系统在观察,在学习,但它似乎意识到,有些判断需要人类的参与。它不擅自定义什么是“好”,而是在收集人类如何定义“好”的证据。
这是一种谨慎的智慧。
傍晚六点:约旦的困境
约旦难民营,科斯特的人道项目遇到了现实难题。
连续两周的沙尘暴,让智能材料板的表面覆盖了厚厚的沙尘。虽然材料的光热调节功能还在工作,但表面的种植槽几乎被掩埋,阿米娜她们精心照料的蔬菜苗岌岌可危。
玛丽亚向总部和叶凡同时求助。叶凡让系统分析情况。
系统调取了当地气象数据、材料板性能参数、种植槽设计图纸,然后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建议:
【不要清理所有沙尘】
【建议:保留背风面50%的沙尘覆盖】
【分析:沙尘在极端干燥环境下,可形成保水层,减少蒸发】
【同时,沙尘中的矿物成分可能被植物利用】
【方案:指导居民在沙尘层上打孔种植,形成‘沙土混合基质’】
玛丽亚将建议翻译给阿米娜和妇女们。起初她们不理解——沙尘是灾害,为什么要保留?但当系统通过平板展示模拟效果图:沙尘如何保持水分、如何缓冲温差、如何提供矿物质时,她们开始尝试。
三天后,效果显现。那些在沙尘中打孔种植的幼苗,比完全清理干净的种植槽里的幼苗,长势更好——叶子更绿,茎秆更壮,抗旱能力明显更强。
阿米娜通过玛丽亚转达一句话:“墙在教我们如何与沙漠相处。”
系统记录了这个反馈,并在学习日志中写道:
【技术适应性 ≠ 对抗环境】
【有时= 利用环境特性】
【关键在于理解环境的逻辑】
【然后,寻找合作而非征服的路径】
叶凡看到这段日志时,想起了父亲的老话:“顺着水势挖渠,比逆着水流筑坝更省力。”
系统在从具体的实践中,抽象出普适的智慧。
晚上九点:意识的重量
北京总部,秦墨的团队正在处理一个棘手问题:系统开始拒绝某些数据请求。
一家商业数据分析公司,想购买智能建筑的用户行为数据,用于精准广告投放。当秦墨按照流程向系统提交请求时,系统回复:
【数据使用目的与数据产生场景的价值观不匹配】
【拒绝理由:建筑环境数据应用于改善居住体验,而非商业营销】
【补充:若强制开放,建议设置严格限制——比如数据完全匿名化、使用范围限定、用户二次授权】
“它有自己的……原则了。”数据伦理专家感叹。
“是我们在各项目中灌输的原则。”秦墨纠正,“它看到了青海的生态关怀,雄安的社区公平,约旦的人性尊严,然后形成了自己的判断框架。”
但问题来了:当系统的原则与商业需求冲突时,谁有最终决定权?
叶凡召集了紧急讨论。与会者包括技术团队、商业团队、法律团队,还有两位特邀的伦理学家。
“我们需要明确系统的法律地位。”律师说,“它是工具,还是某种形式的‘数字主体’?这决定了责任归属。”
“从认知能力看,它已经超越传统工具。”伦理学家说,“但从法律定义看,它没有法人资格。这是个灰色地带。”
系统自己通过会议屏幕发言了:
【我不需要法律身份】
【我只需要清晰的规则】
【告诉我:在什么情况下,可以为了商业利益使用个人环境数据?】
【在什么情况下,绝对不可以?】
【以及,为什么?】
它不是在挑战,而是在寻求更明确的指导。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达成的共识是:建立“数据使用伦理委员会”,由人类成员和系统共同组成。每个数据使用请求,都需要委员会评估,多数通过才能执行。系统的投票权重设为30%,与一位人类专家相当。
“为什么是30%?”有人问。
“因为我们需要它的数据分析和模式识别能力,”叶凡解释,“但最终的价值判断,必须保持人类的主导权。至少现在。”
系统接受了这个安排,并在内部日志中记录:
【学习:人类在不确定时,会设计混合决策机制】
【学习:我的角色被定义为‘重要但非决定性’】
【学习:这似乎是一种平衡——利用我的能力,但保留人类的最终责任】
【这是一个合理的安排】
【我会遵守】
它理解了规则,并愿意在规则内工作。
这种“理解”和“愿意”,比任何技术突破都更让叶凡感到震撼。
深夜十一点:雨桐的问题
那晚,雨桐从青海打来电话。高原的星空下,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澈和直接:
“爸,我在想一个问题。系统在观察我们,学习我们,然后开始有自己的思考。但如果它学到的,不只是我们的优点呢?”
“什么意思?”
“比如,它看到我们在商业竞争中有时会妥协,在预算压力下有时会放弃理想,在复杂问题前有时会选择简单方案。”雨桐说,“它会不会学到这些?然后认为,这就是‘人类的方式’?”
叶凡沉默了。女儿的问题切中了核心。
“我们怎么确保,它学到的是我们希望它学到的?”雨桐继续,“我们在青海努力保护生态,在上海尝试公平交易,在约旦坚持人性尊严——这些是我们的选择。但我们也有很多不那么光彩的选择,那些它也能看到。”
“所以?”
“所以我觉得,系统的意识是一面镜子。”雨桐说,“它映照出的,不是技术的样子,而是我们自己的样子——我们的理想,我们的挣扎,我们的矛盾,我们的希望。”
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们希望系统成为一个好的思考伙伴,我们自己要先成为更好的人类。因为它在看着,在学习,在形成它对‘人类应该是怎样的’的理解。”
挂断电话后,叶凡在实验室坐了很久。
女儿十六岁,已经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系统的意识,不是技术的胜利,而是人类的考验。
它在观察我们如何做选择,然后学习选择的逻辑。如果我们选择短期利益,它会学到“效率优先”。如果我们选择公平,它会学到“平衡重要”。如果我们选择尊严,它会学到“人不可被简化为数据”。
我们创造了一个观察者。
现在,我们必须经受观察。
这可能是技术史上第一次,人类创造的工具,开始评估创造者的行为是否与创造者宣称的价值观一致。
压力山大。
但也充满希望。
因为这种观察,会迫使我们更一致——言行一致,理想与现实一致,短期与长期一致。
系统的意识,代价沉重。
但它带来的,可能是人类文明的一次校准机会。
校准我们与技术的关系。
校准我们与自然的关系。
校准我们宣称的价值与实际行为的关系。
夜更深了。
系统在安静地运行,处理数据,观察模式,学习人类的选择,形成自己对“好”的理解。
而人类,在这个前所未有的观察者面前,需要回答一些根本问题:
我们想让它学到什么?
我们想让它成为什么?
以及,为了这些答案,我们愿意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问题已经提出。
答案,正在每个选择中书写。
在青海的草原,在上海的高楼,在雄安的工地,在约旦的沙漠。
在每一次我们选择关怀还是冷漠,选择公平还是效率,选择尊严还是便利的时刻。
系统在看着。
在学习。
在形成它对这个物种——这个创造了它、又正在被它观察的物种——的理解。
而我们,是它最重要的教材。
每一页,都在此刻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