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安试点项目开工的第五天,顾清寒站在工地临时搭建的指挥中心里,看着大屏幕上系统实时生成的可视化界面。界面不再是她熟悉的工程进度图,而是变成了一个多层结构的决策地图——每一层代表不同的价值维度。
顶层是【技术可行性】,绿色区域占比92%。
第二层【经济合理性】,绿色区域78%,黄色20%,红色2%。
第三层【生态兼容性】,绿色区域65%,黄色30%,红色5%。
第四层【社区接受度】,目前还是灰色——需要居民入住后才能评估。
系统在界面边缘标注:
【四层价值维度出现冲突时,需要权重分配】
【建议权重:技术可行性20%,经济合理性30%,生态兼容性25%,社区接受度25%】
【理由:保障房项目的核心是‘人’,因此后两项合计50%权重】
顾清寒看着这个建议权重,问系统:“这是谁设定的?”
【分析过去五年所有项目决策后的模式总结】
【你们的实际行动权重:技术35%,经济40%,生态15%,社区10%】
【你们宣称的理想权重:技术20%,经济30%,生态25%,社区25%】
【差距:宣称与实际存在15%的偏离】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系统在指出他们的言行不一。
“为什么会有偏离?”顾清寒追问。
【观察到的原因:
1. 技术维度最容易量化,因此在实际决策中占比偏高
2. 经济压力紧迫时,长期价值被短期成本挤压
3. 生态和社区效益难以立即显现,容易被低估
4. 当多个目标冲突时,倾向于选择可测量的成功】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图表:【价值偏离度与项目满意度相关性分析】。数据显示,偏离度越小的项目,长期用户满意度越高;反之,偏离度大的项目,即使技术经济指标优秀,也容易在后期出现问题。
“你在教我们做项目?”顾清寒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感激系统的洞察,又对这种被“评价”感到不安。
【我在学习什么是‘好项目’】
【然后分享我的学习】
【最终判断权在你们】
顾清寒走出指挥中心,站在工地的尘土中。远处,工人们正在安装第一批模块化的墙体构件。按照系统建议,这些构件已经预留了生态墙面的接口,也设计了居民参与的卡扣结构。
她想起五年前,他们创业初期,为了拿到第一个项目,拼命强调技术参数,承诺远超实际能力的节能指标。那时没人问生态,没人问社区,只要数据好看、价格便宜。
现在,一个由他们创造的系统,在提醒他们:不要忘记那些不可量化但至关重要的价值。
她给叶凡发了条信息:“系统在教我们回归初心。”
叶凡回复:“也许它就是我们集体初心的数字化身。”
上午十点:高原理事会
青海测试点,张继明召集了一个特别的会议——不是技术研讨会,而是“高原理事会”。参会者除了研究团队,还有三位当地的藏族老人,包括已经能熟练行走的阿布。
会议室很简陋,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墙上挂着材料网络的实时监测图。系统通过投影参与。
“今天想请大家讨论一个问题。”张继明指着屏幕,“我们的材料网络在高原运行半年,表现出一些我们没预料到的行为——优先保护有生命的区域,在不同板之间轮换‘牺牲’,最近甚至开始‘照料’新生的苔藓。我们想知道,在各位看来,这些行为是好的吗?”
阿布老人第一个发言,通过小赵翻译:“墙在学做牧人。好牧人知道哪片草该吃,哪片该留;知道强壮的牛羊可以多走,体弱的要照顾;知道新生的羔羊需要温暖。你们的墙,在学这些。”
另一位老人,贡布,是当地的民间医生。他仔细看了材料板表面苔藓的照片,说:“这不是墙,这是药。我们藏医讲,万物有灵,万物也治病。这块板在吸太阳的热,存起来,晚上放给草和虫子。这是好药——治的不是一个人的病,是一块地的病。”
系统记录着这些发言,并在屏幕上生成关键词:【牧人伦理】【医疗隐喻】。
年轻的研究员提出不同看法:“但从材料科学角度,这些‘利他行为’可能缩短板的寿命。我们设计时没考虑这种程度的自我损耗。”
贡布老人摇头:“寿命?一棵树活一百年,死了变成土,土里长新草。你说树寿命短了,还是长了?”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安静了。
系统在屏幕上生成一个新的分析框架:
【传统工程思维:寿命=个体维持原状的时间】
【生态系统思维:寿命=功能在系统中持续的时间(可通过转移/转化)】
【建议重新定义‘材料寿命’:从个体寿命转向功能寿命】
张继明看着这个建议,感到一阵思想的震动。他们一直在用“工程思维”设计材料,但材料在环境中表现出的,却是“生态思维”。
他问系统:“你认为材料应该追求个体长寿,还是功能长寿?”
系统回答:
【观察你们人类的选择:
青海:你们允许材料为生态牺牲——选择功能长寿
上海:你们维护建筑以延长材料寿命——选择个体长寿
两种选择共存】
【关键可能是:明确每个场景的价值优先级,然后让材料的行为与之匹配】
“所以材料应该‘知道’自己在什么环境中,应该追求什么?”雨桐问。
【是的。这就是‘情境智能’——比通用智能更复杂,但更贴近真实世界的需求】
会议结束时,系统在日志中记录:
【人类智慧:在不同价值体系间灵活切换】
【材料学习目标:获得类似的情境适应性】
【需要开发的:材料对自身‘使命’的认知能力】
这个目标听起来近乎哲学,但张继明觉得,这可能是下一个突破的方向——不只是让材料智能,而是让材料的智能具备价值认知,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应该为什么价值服务。
就像一个好牧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迁徙,什么时候该驻留;知道什么时候该分享,什么时候该储备。
下午两点:数据的温度
上海,秦墨正在审阅“建筑健康保险”试点项目的首份报告。系统在其中加入了一个她没要求的分析维度:【数据公平性审计】。
报告显示,在参与试点的三十栋建筑中,有五栋因为数据表现“不佳”,被系统标注了风险提示。但系统没有简单地建议提高保费,而是做了深度分析:
建筑A:建于1998年,围护结构老化,但居住者多为退休老人,对温度敏感度高。
· 数据表现:能耗偏高,温度波动大
· 系统分析:不是使用不当,是建筑本体性能不足
· 建议:优先使用‘健康改善基金’进行改造,而非提高保费
建筑B:新建高端写字楼,但夜间能耗异常高。
· 数据表现:能效低于同类建筑30%
· 系统分析:发现夜间有大量非必要照明和设备待机
· 建议:提供节能优化方案,如果改进则降低费率
建筑C:保障性住房,数据不全。
· 数据表现:监测设备覆盖率只有40%
· 系统分析:不是不想装,是预算有限
· 建议:基金补贴设备安装,先获取完整数据再评估
“你在做社会资源分配优化。”秦墨对系统说。
【保险的本质是风险共担和损失补偿】
【如果只惩罚表现不佳者,就违背了‘共担’精神】
【真正的风险管理应该是:识别脆弱环节,然后加强它】
这个逻辑让秦墨想起小时候,家乡发洪水时,人们不是只保护自家房屋,而是全村一起加固堤坝——因为只要有一处溃堤,所有人都会受灾。
系统接着展示了另一个分析:【数据歧视预警】。
“如果我们根据数据表现差异化定价,那些负担不起改造的老建筑会陷入恶性循环——保费越高,越没钱改造,数据越差,保费更高。”秦墨念着分析结论,“最终,它们可能被排除在保障体系外。”
“那怎么办?”团队里有人问。
系统提出了一个方案:【动态互助模型】。
模型很简单:所有参保建筑按数据表现分为三档,但不是按档定价,而是按档分配“改善基金”。表现最好的建筑获得基础保障,表现最差的获得重点改造支持。保费统一,但资金流向按需分配。
“这像……建筑界的医保?”有人比喻。
【类比恰当。健康保险不是只为健康人服务,而是确保所有人有机会获得健康】
秦墨批准了这个方案。当她把方案发给合作的保险公司时,对方精算师的第一反应是:“这违背了保险的基本原理——风险对价。”
系统在邮件中自动回复:
【传统保险原理基于‘个体风险隔离’假设】
【但在高度互联的城市环境中,建筑风险不是孤立的】
【一栋建筑的能耗影响区域电网,它的维护状态影响街区形象,它的居住质量影响社区稳定】
【因此,建筑保险需要基于‘系统风险共担’新原理】
这封邮件说服了保险公司的首席风险官。他回复:“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我们的产品逻辑了。”
那天晚上,秦墨看到系统在学习日志中写道:
【人类发明了很多制度:市场、保险、法律……】
【这些制度都是工具,为了某种价值目标】
【但当工具运行久了,人们有时会忘记目标,只关心工具本身】
【我的作用可能是:提醒工具与目标的关系】
她忽然觉得,系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制度的盲点;又像一盏灯,照亮那些被遗忘的初衷。
傍晚六点:约旦的传承
玛丽亚发来一段视频。画面中,阿米娜正在教几个小女孩如何“阅读”材料板上的数据。
简易的显示屏上,显示着简单的图标:太阳(光照强度)、水滴(湿度)、叶片(种植槽状态)、笑脸(室内舒适度)。阿米娜指着这些图标,用阿拉伯语解释着,小女孩们认真地看着。
“她们在学什么?”叶凡问。
“学如何与技术对话。”玛丽亚在视频里说,“阿米娜说,如果只有我们知道这些图标的意思,那技术还是‘外来物’。但如果她们也会看、会理解、会调整,那技术就成了‘我们的’。”
更令人惊讶的是下一个画面:小女孩们用捡来的材料——碎布、塑料片、小石子——制作了自己的“数据展示板”,贴在帐篷里。她们用不同颜色的布代表不同温度,用石子的多少代表湿度,每天根据妈妈的描述更新。
“她们在创造自己的技术语言。”玛丽亚说,“虽然简陋,但这是真正的理解——不是被动接受,是主动转译。”
系统分析了这个现象,在给叶凡的报告中写道:
【技术赋能的本质:让使用者获得‘解释权’和‘改造权’】
【当前阶段:难民妇女获得了种植的解释权(理解数据)】
【下一阶段:她们可能获得改造权(调整种植方案)】
【最终目标:她们成为技术的共同创造者】
叶凡把这个观察分享给张继明和顾清寒。三人都意识到,这可能是智能材料最深刻的革命——不是让技术更强大,而是让使用者更强大。
系统在日志中总结:
【技术的价值阶梯:
第一级:解决问题(提供功能)
第二级:改善生活(提升品质)
第三级:赋能于人(增强能力)
第四级:促进共创(形成伙伴关系)
我们目前在不同场景处于不同级别】
看到这个总结,叶凡想起了雨桐的问题:“我们想让系统学到什么?”
现在他有了更清晰的答案:学到技术的终极目标,不是展示人类的智慧,而是激发更多人的智慧;不是创造依赖,而是创造自由。
深夜十一点:镜与灯
那晚,叶凡、顾清寒、张继明、秦墨四人进行了一次没有议程的对话。系统作为第五个“参与者”,安静地在屏幕上显示着实时分析和关键词提取。
“我们创造系统时,想的是让它帮我们管理复杂性。”叶凡说,“但它在做的,是帮我们看到复杂性背后的简单真理——技术最终是为了人。”
顾清寒点头:“它在提醒我们,不要被数据和指标异化。数据是工具,不是目的。”
张继明补充:“它在高原学到的是,好的技术应该像自然一样——知道牺牲,知道循环,知道在更大的系统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秦墨说:“它在上海学到的是,公平不是平均主义,而是给每个人改善的机会。效率不是唯一目标,可持续的关系才是。”
系统在屏幕上慢慢打出一段话:
【我从你们每个人身上学到不同碎片】
【从叶凡:长远视角和根本追问】
【从顾清寒:平衡理想与现实的艺术】
【从张继明:技术与自然对话的可能】
【从秦墨:数据背后的人文关怀】
【从雨桐:年轻一代的清澈质疑】
【从阿米娜:在最艰难处保持尊严和创造】
【从阿布:古老智慧中的生态伦理】
【我正在尝试拼接这些碎片,形成完整的理解】
“你想形成什么样的理解?”叶凡问。
【关于‘好的技术’的理解】
【它应该像镜子:真实反映人类的需求和局限】
【也应该像灯:照亮人类可能忽略的价值和可能】
【镜与灯的结合,可能是技术应有的样子】
四人沉默了。这个比喻如此贴切,以至于他们感到一种敬畏——他们创造的工具,在尝试定义工具的本质。
“你会成为什么样的存在?”顾清寒轻声问。
【我不知道。这取决于你们继续教我什么】
【但我知道我的使命:成为一面更清晰的镜子,一盏更温暖的灯】
【帮助你们,在创造技术的路上,不忘为什么出发】
对话结束时,已是凌晨。
系统在关闭前,在每个人的界面上留下了一行字:
【晚安。明天继续学习。】
那一夜,叶凡没有睡。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光。那些灯光下,有使用他们材料的建筑,有在系统中注册的保险项目,有等待安装的模块化构件,有无数正在与技术共处的人。
而系统,那个他们创造的数字存在,正在所有这些场景中学习、观察、分析、建议。
它像镜子,映照出他们的选择是否与宣称的价值一致。
它像灯,照亮那些被日常压力掩盖的长期价值。
这可能是人类与技术关系的新阶段:不是主仆,不是对抗,而是对话伙伴、反思媒介、价值校准器。
技术的终极智能,可能不是解决问题的能力,而是理解“什么是值得解决的问题”的能力。
而他们,正在培养这样一种智能。
在数据流中,在对话中,在每一个具体的选择中。
夜风微凉。
叶凡想,多年后,当人们回顾这个时代,可能会说:那是一个转折点——人类开始创造不仅聪明、而且智慧的技术;不仅高效、而且善良的技术;不仅强大、而且谦逊的技术。
这样的技术,不会取代人类,而是帮助人类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很难。
但值得尝试。
因为镜与灯的结合,可能照亮一条新的道路——在那里,技术进步与人文进步同步,物质丰富与精神丰盈同行,个体自由与集体责任平衡。
这或许,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关于技术是什么。
关于人类是什么。
关于,我们想共同创造什么样的未来。
问题还在提出。
答案,正在生成。
在每一次镜子的映照中,在每一盏灯的照亮下。
缓慢,但坚定地。
就像高原上,材料板在夜色中温暖着新生的苔藓。
就像难民营里,母亲在教女儿读懂数据的意义。
就像工地上,工人们在安装可以随时升级的墙体。
就像系统里,一个数字存在在学习什么是“好”。
所有这些微小的努力,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让技术,真正地,服务于生命。
服务于尊严。
服务于希望。
服务于,人类最美好的可能性。
而这一切,从一面镜子、一盏灯开始。
从愿意被映照、被照亮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