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痕之渊返回的第三天,墨轻舟再次独自前往档案馆。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
无梦是在傍晚发现他不见的。起初她以为他在冰屋里休息——连日来的共鸣测试和深渊之行让他的体力严重透支,花蓉蓉叮嘱过他必须静养。但当她敲响他的冰屋门、许久无人应答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找到他时,他正坐在档案馆地下密室的中央,周身环绕着淡蓝色的、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共鸣光晕。冰霰站在密室边缘,手腕上的时痕印记持续发光,明显正在协助他进行某种更深层的连接。
“轻舟!”无梦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墨轻舟睁开眼睛。那双眼中的破碎光影比前几天更加密集、更加深邃,像一片正在缓慢结冰的海。
“还有一点就完成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晚吃什么,“冰霰找到了定位‘霜迹’冰棺更精确的共鸣频率。确认残卷周边没有其他封印,我们离开后也不会触发任何防御机制。”
“你说过,那是最后一次。”无梦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是最后一次的补充验证。”墨轻舟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闪躲,“确认完毕,就不再需要了。”
无梦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感觉到,墨轻舟没有骗她。他确实认为这是必要的、理性的、甚至是为了团队安全着想的最后一次测试。
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不在于这“最后一次”是不是真的最后一次。
问题在于,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
墨轻舟从密室中央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拒绝了冰霰的搀扶。他向无梦走来,在她面前停下。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和冰霰讨论离开的具体时间窗口。”
他越过她,向门外走去。
无梦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冰霰看着她,那双沉淀了无数循环的眼睛里,有怜悯,也有某种无法言说的了然。
“他不会停的。”冰霰轻声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无梦问。
冰霰沉默片刻。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可以承担的责任。”他说,“对霜寂的承诺,对冰暮城的责任,对那十七次循环中无数灵魂残响的回应——这些东西,比他对自己的担忧更真实、更沉重。他没有学会如何去依赖别人,所以只能选择独自背负。”
他顿了顿。
“你们是他唯一的例外。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害怕把你们卷进来。”
无梦攥紧了拳头。
“可我们已经在这里了。”
“他知道。”冰霰说,“所以他更害怕失去你们。”
这个答案,让无梦一夜无眠。
与此同时,外城区的冰屋区,无义也睡不着。
他裹着斗篷坐在门口,望着雾气中模糊的街道。这些天他越来越少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每当他开口,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就会像开了闸的洪水,冲向他最不想冲的人。
他不想和墨轻舟吵架。
可每次看到墨轻舟那副“我理解一切、你们不必参与”的表情,他的火气就压不住。
他知道墨轻舟不是故意的。
他知道墨轻舟背负的东西确实比他们多。
他知道——
他知道很多。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股憋闷感并不会因此消散。
“无义哥。”
花蓉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冰碗,里面是温热的、泛着淡绿色微光的液体。
“蓉蓉?这么晚还不睡?”
“看到你坐在这里。”花蓉蓉把冰碗递给他,“这是用白天采集的寒苔和生命精华熬的,可以暖身子。”
无义接过碗,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确实驱散了几分夜寒。
花蓉蓉在他旁边坐下,没有问他为什么失眠,也没有替墨轻舟说好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陪他看那片一成不变的灰白色雾气。
过了很久,无义闷声道:“蓉蓉,你说……轻舟是不是觉得我们特没用?”
花蓉蓉想了想,摇头。
“不是觉得我们没用。”她小声说,“是觉得……他自己必须有用。”
无义怔了一下。
“从小就是这样。”花蓉蓉望着雾气,“在村子里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我们有什么困难,他嘴上不说,背地里都会想办法解决。那次顾白哥摔伤了腿,他连夜走了十几里路去邻村找大夫。陌玉哥想做工具没有材料,他攒了三个月的零用钱去市集买。”
她顿了顿。
“他从来不说,但我们都知道。”
无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墨轻舟从来不是那种会把关心挂在嘴上的人。他只是默默地把所有事都扛起来,然后告诉大家“没问题”。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只是以前他能扛住的,现在……已经太重了。
“我怕的不是他觉得自己有用。”无义低声道,“我怕的是他觉得,只有他一个人有用就够了。”
花蓉蓉没有说话。
雾气依然浓重,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寂静中。
远处,档案馆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蓝光,像深海中孤独的灯笼。
第七天。
距离他们原定的“七日之限”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冰霰告诉他们,时痕遮蔽场的稳定期可能还有三到五天。在此期间,他们依然可以自由行动,不会立刻被同化。但时间窗口正在缩小。
“破浪号”的状态也需要检查。停泊在冰暮城码头的这些天,船体受到极寒环境和静滞之雾的双重侵蚀,部分结构需要修复和加固。顾白每天都会去码头检查船况,陌玉协助他计算所需材料和工时。
按照最乐观的估计,至少还需要三天才能具备出航条件。
而在这三天里,墨轻舟依然每天前往档案馆。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然后第二天又去了。
无义没有再和他争吵。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墨轻舟早出晚归的背影,眼神越来越沉。
第八天。
墨轻舟没有按时回来。
无梦在档案馆门口等了一个时辰。冰霰出来告诉她,墨轻舟在进行一次更深层的共鸣测试,需要集中精神,不能被打扰。
“更深层?”无梦的声音冷下来,“你之前说,最后一次验证是定位‘霜迹’冰棺的共鸣频率。”
冰霰沉默了一下。
“那是最后一次‘关于残卷的验证’。”他说,“这次是关于循环核心的结构解析。冰暮城的能量系统与永冻之心深度绑定,如果不理解核心的运作逻辑,贸然停止循环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
“他答应做这个了?”
“他没有拒绝。”
无梦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冲进密室,也没有对冰霰发火。她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平稳得可怕:
“等他结束,告诉他,我在冰屋等他。”
冰霰点了点头。
一个半时辰后,墨轻舟推开了无梦冰屋的门。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苍白,眉心的冰晶印记亮得不正常。但他的眼神依然是那种沉静的、梳理式的平静。
“你找我。”
“我们需要谈谈。”无梦说。
墨轻舟在冰台边坐下,没有催促。
无梦看着他。这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竟有一丝陌生。
“你还记得离开村子那天早上吗?”她问。
墨轻舟顿了一下。
“……记得。”
“村长把地图交给我们。你说,‘先去六大岛,变强,找通道,探明核的真相’。”无梦说,“那时候我们六个人,谁都不知道前面会面对什么。但我们是一起走的。”
墨轻舟没有说话。
“后来在弱水城,学府把我们分开。你进内府,无义他们在外面。我们约定每周日在茶馆见面,分享信息。”无梦继续说,“那时候,我们也不确定能不能相信那个约定。但我们做到了。”
墨轻舟的眼帘垂了下去。
“现在呢?”无梦问,“我们还是六个人,船还停在码头,海图残卷就放在你枕边的铜盒里。可你在哪里?”
墨轻舟沉默了很久。
“……我就在这里。”他说。
“你人在这里。”无梦说,“但你做决定的时候,已经不和我们商量了。”
墨轻舟抬起眼看她。那双眼中倒映的破碎光影,在这一刻有短暂的凝滞。
“……我不想把你们卷进来。”他说。
“我们已经在这里了。”无梦一字一句,“从踏入冰暮城的那一刻起,我们每个人都被卷进来了。不是因为你的决定,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墨轻舟的眼睫轻轻颤动。
“我知道。”他低声说,“所以……”
“所以你更害怕。”无梦接过他的话,“害怕我们受伤,害怕我们迷失,害怕我们因为你的决策而陷入危险。所以你选择一个人扛。”
墨轻舟没有否认。
“可你想过没有,”无梦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们看着你一个人走进那些危险的地方,一个人在共鸣中承受十七次循环的记忆,一个人在冰棺悬渊差点被拖走——我们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比你害怕的那些,更难受。”
墨轻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
“……对不起。”他说。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
无梦没有说“没关系”。
她只是看着他,说:“不是要你道歉。是要你记住,我们是六个人。”
墨轻舟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再说“你们不必参与”。
第九天。
冰霰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的消息。
根据墨轻舟这些天采集的共鸣数据,循环核心的稳定性比预估的更差。黑碑的污染侵蚀虽然在三百年的循环中被有效压制,但从未被清除。它一直在缓慢地、隐蔽地渗透,如同滴水穿石。
“如果现在强行停止循环,”冰霰说,“污染会立刻反噬。永冻之心会在三天内彻底衰竭,冰暮城将失去所有能量屏障,暴露在真正的极寒和时空乱流中。居民们尚未恢复意识,根本无法应对。”
“那怎么办?”顾白急切地问。
冰霰沉默了一下。
“需要有人进入核心区,在循环停止的瞬间,用自己的力量暂时替代永冻之心,维持基础的能量供应。”他说,“直到核心完成初步自我修复——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年。”
密室里一片死寂。
“……替代?”陌玉的声音发紧,“怎么替代?”
冰霰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向墨轻舟。
“纯血的冰脉,与永冻之心有天然的共鸣。”他说,“如果——”
“不行。”无义几乎是吼出来的,“绝对不行!”
冰霰没有反驳。他只是陈述事实。
“我没有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他说,“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风险最高的办法。但既然他一直在找‘能够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法,我认为有必要让你们知道这个可能性。”
墨轻舟一直沉默着。
无梦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有一个可怕的猜测正在成形。
他早就知道了。
这些天他一次又一次进入共鸣,不是为了验证残卷,不是为了解析结构。
他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能不能做到。
确认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确认之后,再用他惯有的方式,平静地告诉他们:“没问题。”
无梦闭上眼睛。
她没有质问他,也没有当场戳穿。
她只是无声地、用力地握紧了自己的手。
第十天。
六人之间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有人再提“替代”的事,也没有人问墨轻舟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冰霰说他在研究其他可能性,需要时间。时间,在循环中恰恰是最不值钱,也是最奢侈的东西。
无义每天去码头帮顾白修船,用火焰一点点融化船底凝结的顽固冰层,再把陌玉调配的防冻涂层加热固定。他干得很专注,几乎不说话。
花蓉蓉在医馆帮忙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发现冰暮城的居民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不是被唤醒,而是无意识的、类似于“梦呓”的行为。有人会在固定的行动路线上突然停顿几秒,茫然四顾;有人会在重复了数百个循环的对话中,偶尔答错一两个词。
“他们的意识在慢慢恢复。”花蓉蓉对无梦说,“即使没有主动干预,循环本身也在衰弱。冰霰先生说,这可能是霜寂执念消散后的连锁反应。”
“还需要多久?”无梦问。
花蓉蓉摇头。
“没有人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无梦沉默。
花蓉蓉看着她,小声问:“无梦姐姐,轻舟哥他……”
“……他会没事的。”无梦说。
她没有解释这个“没事”指的是什么。
第十一天。
墨轻舟没有去档案馆。
他破天荒地睡到辰时,然后去码头帮无义和顾白修船。
无义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把一把融冰用的热力钳递过去,墨轻舟接过来,沉默地开始工作。
两人并肩站在船底狭窄的空间里,一个用火,一个用冰,像在弱水城地下并肩作战时那样。只是谁都没有说话。
傍晚收工时,无义忽然开口:
“你这几天……是不是在想要不要去做那个‘替代’?”
墨轻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考虑过。”他没有否认。
无义的手紧紧攥着热力钳,指节发白。
“那你现在考虑出什么结果了?”
墨轻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灰白色的雾气与铅灰色的海水融为一体,分不清边界。
“我在想,”他说,“如果我走了,船谁来修。”
无义愣住了。
墨轻舟收回目光,转身向码头外走去。
“……明天还来。”他说。
无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十二天。
冰霰找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不是替代,是“辅助”。
“不需要有人长期留在核心区。”他对六人说,“只需要在循环停止的瞬间,有一股足够纯净、足够强大的冰系能量介入,帮助永冻之心完成污染剥离和自我修复的启动。这股能量可以是外部注入的,不一定要以‘人’为载体。”
“外部注入?”陌玉迅速追问,“什么级别的能量?怎么注入?”
冰霰指了指墨轻舟。
“他的冰脉纯度足够。问题在于,他的个人能量储备不足,无法一次性输出启动修复所需的总量。”
“那就攒。”无义立刻说,“一天不够就两天,两天不够就一个月。我们有的是时间!”
冰霰摇头。
“不是时间的问题。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么高强度的持续输出。强行抽取会导致不可逆的损伤——严重的话,冰脉会彻底枯竭。”
密室里再次沉默。
墨轻舟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过去的十几天里,无数次按在共鸣法阵上、按在黑碑上、按在冰棺旁,承受着十七次循环记忆的冲刷。
它们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深处,那些曾经像溪流般源源不断的冰系能量,现在流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滞涩。
他在枯竭。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无梦看着他,忽然开口:
“如果能量来源不止他一个呢?”
冰霰抬眼看她。
“什么意思?”
无梦深吸一口气。
“冰系能量,最纯粹的是冰脉。”她说,“但我们不都是冰系。无义的火焰,顾白的岩石,陌玉的创造,蓉蓉的生命,我的水——如果我们把这些能量转化呢?”
陌玉的笔尖骤然停住。
“……转化。”他喃喃重复,“把不同属性的能量,通过某种介质,转化为冰系能量。”
“不可能。”墨轻舟说,“效率太低,而且属性冲突——”
“理论上是可能的。”陌玉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如果有一个足够精密的转化法阵,如果每个人都愿意把自己的能量压缩到极致,如果……”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调整参数。”
“需要多久?”无梦问。
陌玉快速心算。
“以我们目前的材料储备和冰霰先生的学识……至少五天。”
无梦看向冰霰。
冰霰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六张年轻的脸。
这些孩子,从踏入冰暮城的第一天起,就在不断打破他对“可能”的定义。
“……五天。”他说,“我尽力。”
第十三天。
破浪号的修复工作接近尾声。
顾白最后一次检查了船底的结构,确认没有遗漏的裂痕。陌玉清点了物资清单,把转化法阵需要的材料一一核对。花蓉蓉熬制了足够一周使用的恢复药剂,分装成六个小瓶。
无义没有再和墨轻舟吵架。
他只是每天傍晚收工时,会默默地走在墨轻舟身侧,不远不近,刚好是并肩的距离。
墨轻舟没有说什么。
但他也没有再刻意走在最前面。
第十四天。
转化法阵的第一次测试失败。
能量转化效率只有理论值的7%,大部分能量在属性转换过程中逸散了。墨轻舟在测试后静坐了半个时辰才恢复过来,脸色白得像纸。
陌玉没有气馁。他埋头重新计算参数,调整材料配比。冰霰在档案馆里翻出了三份尘封数百年的古老文献,上面记载着类似但从未实际验证过的理论模型。
“再来。”陌玉说。
第十五天。
第二次测试,转化效率提升到23%。
墨轻舟没有静坐。他只是闭目调息了一刻钟,然后睁开眼,说:“继续。”
无义看着他,欲言又止。
第十六天。
第三次测试,转化效率达到41%。
墨轻舟在测试结束后,扶着冰壁站了很久。他眉心的冰晶印记开始不规则地闪烁,像一盏即将耗尽能源的孤灯。
“明天再试。”无梦说,“今天够了。”
墨轻舟想说什么。
无梦看着他,没有让步。
“……好。”他说。
第十七天。
第四次测试开始前,墨轻舟忽然开口:
“如果这次成功了——”
“没有如果。”无义打断他,“一定会成功。”
墨轻舟看着他。
无义别过脸。
“……你欠我们那么多顿烤鱼,别想赖账。”
墨轻舟怔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