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羽笙手腕上常年系着一根红绳,是阮霜在她十岁生日时编的。棉线粗糙,颜色却鲜活得像团火,阮霜说:“这是平安绳,戴着它,姐姐就能一直陪着你。”
那时她们挤在乡下外婆家的小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阮羽笙攥着阮霜的手指,把红绳凑到她眼前:“那姐姐也戴一根,这样我们就永远不分开了。”
阮霜笑着,也给自己编了一根,两根红绳在月光下交叠,像个笨拙的同心结。
变故是在阮羽笙十五岁那年发生的。外婆去世,她们被接回城里父母身边,生活骤然被割裂成两半。父母更偏爱成绩优异、沉稳懂事的阮霜,对总爱画画、性子跳脱的阮羽笙却时常斥责。
“你看看你姐姐,再看看你!”母亲摔碎她的画具时,阮霜就站在门口,红绳在手腕上晃了晃,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没说一句话。
阮羽笙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她开始故意躲着阮霜,红绳松了也不系,任由它在手腕上晃荡,像个褪色的笑话。
直到那天,她在画室被几个男生围堵,推搡间,画夹摔在地上,里面全是偷偷画的阮霜——伏案看书的、笑着剥橘子的、系着红绳的手腕……
“哟,画的是你姐姐啊?”有人起哄,“怎么,不敢让她知道?”
就在她窘迫得快要哭出来时,阮霜突然冲进来,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她没看那些男生,只盯着阮羽笙,声音发颤:“谁让你画这些的?”
“我……”
“丢人现眼!”阮霜的话像冰锥扎过来,她抓起地上的画,狠狠撕成了碎片,“以后不准再画!”
阮羽笙愣住了,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手腕上的红绳随着动作甩动,颜色好像又淡了些。那天起,她把红绳解下来,塞进了画夹最底层。
后来阮霜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临走时来敲她的门,手里攥着什么,犹豫了很久,最终只说:“好好照顾自己。”
阮羽笙没回头,也没看见她手腕上空空如也——那根红绳,早在她撕画的那天,就被她悄悄解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大学四年,她们几乎断了联系。阮羽笙成了小有名气的插画师,画里总少不了手腕系红绳的女孩,却从不用鲜亮的红色,都是灰蒙蒙的,像蒙着层雾。
再见面,是在阮霜的婚礼上。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新郎的手,笑靥如花。阮羽笙坐在角落,看着她空荡荡的手腕,突然想起乡下的月光,想起那句“永远不分开”。
散席时,阮霜找到她,递来一个小盒子:“这个,或许你还需要。”
打开一看,是两根红绳,新的,颜色鲜红,像极了当年那两根。
阮羽笙没接,只笑了笑:“早不需要了。”
她转身离开,没看见阮霜捏着红绳的手在发抖,也没看见她婚纱袖口下,手腕内侧有块浅浅的印子——是常年系红绳留下的,像个永远褪不去的疤。
一年后,阮羽笙在整理旧物时,翻出那个画夹,红绳从夹层里掉出来,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粉,却依旧坚韧。她鬼使神差地系回手腕,突然想起婚礼上阮霜的眼神,像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
她去了阮霜的城市,站在她家门口,却看到阮霜和丈夫在院子里逗孩子,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馨得刺眼。阮霜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精致的金镯。
阮羽笙默默转身离开,红绳在手腕上硌得生疼。
又过了很多年,她在整理外婆遗物时,发现了一个旧盒子,里面是两根红绳——一根褪色的,一根崭新的,旁边压着张纸条,是阮霜的字迹,写于她婚礼前夕:
“笙笙,当年在画室,我怕他们拿那些画要挟你,才故意说重话。红绳我一直收着,以为还有机会给你重新系上……可好像,没机会了。”
红绳从指尖滑落,阮羽笙蹲在地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想起十岁那年,阮霜编红绳时,指尖被扎出的血珠,落在棉线上,像个小小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点。
原来有些告别,从一开始就藏在沉默里,像那根褪色的红绳,看着不显眼,却在往后的日子里,一遍遍硌着心,提醒着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和“我还在”。
她重新系紧手腕上的红绳,这一次,颜色褪得几乎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