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羽笙的听力是在十六岁那年慢慢消失的。
起初只是偶尔听不清,后来连阮霜喊她“笙笙”都要靠口型辨认。医生说这是罕见的神经性耳聋,无法治愈。
那段时间,阮羽笙像只受惊的小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任何人交流。是阮霜,每天拿着纸笔,一笔一划地跟她说话,教她读唇语,告诉她“别怕,姐姐就是你的耳朵”。
她们的秘密,也是在那些纸笔交流的夜晚滋生的。阮霜在纸上写“笙笙,我好像喜欢你”,字迹有些抖,阮羽笙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在下面画了个红着脸的小人,旁边写“我也是”。
无声的世界里,她们用眼神、用文字、用指尖的触碰相爱。阮霜会把每天发生的事写在本子上给她看,会带她去看画展,用手在她掌心描摹画里的线条;阮羽笙会画画给她,画她们依偎在玉兰树下的样子,画阮霜睡着时的侧脸。
她们以为这样就能走到永远,直到阮家父母发现了那个写满情话的本子。
“伤风败俗!”父亲把本子摔在地上,纸页散落一地,像破碎的蝴蝶,“她已经听不见了,你还要带坏她吗?”
母亲抱着阮羽笙哭:“笙笙,你跟姐姐不能这样,她是姐姐啊……”
阮羽笙看着他们激动的口型,听不见声音,却能感受到那股汹涌的厌恶和绝望。她想去捡地上的纸,却被母亲按住。
后来,阮霜被送去了国外留学,说是“换个环境冷静一下”。走的那天,阮霜在机场紧紧抱着她,嘴唇动了很久,阮羽笙看懂了,她说“等我回来”。
可阮霜没能回来。
一年后,阮羽笙收到了一个包裹,是阮霜的同学寄来的。里面有一本日记,还有一张车祸死亡通知书。
日记里,阮霜写她每天都在学手语,想回来后能更方便地跟笙笙说话;写她攒了很多钱,想带笙笙去看世界上最好的画展;写她很想她,想得心口发疼。最后一篇日记停留在车祸前一天,字迹潦草:“明天就能回国了,笙笙,等我。”
阮羽笙抱着日记本,坐在地板上,从天亮到天黑。她听不见自己的哭声,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日记本上“笙笙”两个字。
她开始学手语,一遍遍地比划“我想你”“我爱你”,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院子里那棵玉兰树。
邻居说她疯了,整天对着空气比划,脸上还带着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跟姐姐说话。
阮霜走后的第三年,玉兰花开得格外好。阮羽笙坐在树下,手里拿着那本日记,指尖划过“等我回来”那几个字。
她慢慢站起身,朝着马路走去。
一辆卡车疾驰而来,司机拼命按喇叭,可阮羽笙听不见。她只是看着前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像在奔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会。
她最后比划的手语,是阮霜教她的第一句——“姐姐,我来了”。
血染红了洁白的玉兰花,像极了那年她们偷偷藏在日记本里的、不敢言说的爱,热烈而绝望。
风拂过枝头,落了一地花瓣,像一场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