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光与影的囚徒（十三）

吕光君颔首示意，步履轻得像落雪，脚下青石板沾着晨露，凉意在靴底漫上来，恰如心口那点散不去的寒。他走得极慢，指尖仍下意识蜷着，掌心旧痕被摩挲得发烫，与周身的冷意泾渭分明——那痕是前年护洛仁耀挡天劫时留的，妖丹灼痛刻下的印记，如今倒成了提醒他“人妖殊途”的针，每念及洛仁耀，便扎得心口发疼。

　　刚行至抄手游廊，便见廊尽头立着两道身影。洛仁耀一身月白锦袍，晨光描着他挺拔肩线，墨发束以玉冠，眉眼清俊依旧，只是看向他时，眼底盛着惯常的温和，那温和太干净，干净得让吕光君不敢细看——他怕自己眼底的慌乱与酸涩藏不住，更怕瞥见洛仁耀身侧叶清欢的身影时，心口那潭早已冰封的湖，再裂出一道缝。

　　叶清欢着粉白襦裙，鬓边簪着支素玉簪，见他来，当即屈膝行礼，语笑嫣然：“吕公子早，瞧你脸色似是不佳，可是昨夜没歇好？”

　　她话音刚落，洛仁耀的目光便落了过来，指尖微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光君，脸色确实难看，要不要回房再歇会儿，早饭我让丫鬟给你端过去？”

　　吕光君喉间又是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旧痕里，疼意才勉强压下喉间的涩。他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扯出个浅淡的笑，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哑：“无妨，许是昨夜贪看了几卷书，耽搁了歇息。劳洛兄挂心，叶姑娘费心，我们去膳堂便是。”

　　他刻意将“洛兄”二字咬得清浅，像是在划清什么界限，洛仁耀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瞬又舒展开，只道：“既如此，便慢些走。”

　　三人同行，洛仁耀走在中间，时而与叶清欢说两句京中趣闻，时而转头叮嘱吕光君脚下路滑，语气自然得像是多年故交。可吕光君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洛仁耀的声音越温和，他心口越沉，叶清欢的笑语越清脆，他眼底的寒凉越甚——他甘愿自封妖力、隐去真身留在人间的缘由，如今却要看着他与旁人相谈甚欢，连同席用饭，都成了奢侈的煎熬。

　　路过院中那株老梅时，风卷着落梅飘来，落在洛仁耀肩头，叶清欢伸手替他拂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衣袖，洛仁耀含笑说了声“多谢”。

　　吕光君脚步猛地顿住，心口像是被落梅砸中，钝痛翻涌。他看着那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明明是最先陪在洛仁耀身边的人，明明为他舍去了妖的自在，到头来，却连站在他身侧的资格，都要借着“仆徒”的名义。

　　洛仁耀察觉他停步，回头看来，眼底带着疑惑：“光君？怎么了？”

　　吕光君猛地回神，飞快敛去眼底的痛楚，垂眸道：“无事，只是觉得这梅香甚好。”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在肩头的梅瓣，指尖捻着那冰凉的花瓣，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其捏碎——甚好？不过是梅寒刺骨，恰如他此刻的心境罢了。

　　洛仁耀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总觉得他今日格外疏离，像是隔着一层雾，抓不住也看不透。他想说些什么，叶清欢已笑着催促：“时候不早啦，再去晚了早饭该凉了，洛哥哥，吕公子，快些走吧。”

　　洛仁耀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道：“走吧。”

　　吕光君跟在两人身后，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孤单单地落在青石板上，与洛仁耀和叶清欢交叠的影子，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距离。他望着洛仁耀的背影，掌心旧痕愈发灼痛，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人妖殊途，原来最苦的从不是不能相守，而是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装作毫不在意，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别人。

　　膳堂内暖意融融，热气氤氲着粥香与点心香，小厮早已摆好碗筷，三人分席而坐，洛仁耀恰好坐在吕光君对面，叶清欢则在洛仁耀身侧。洛仁耀拿起公筷，夹了块吕光君爱吃的萝卜水晶包放在他碟中，语气自然：“你素来爱吃这个，多吃些。”

　　吕光君看着碟中的萝卜水晶包，鼻尖一酸，险些红了眼。他还记得初化人形，不懂人间吃食，洛仁耀也是这样，把他爱吃的都夹给他，说“光君，以后有我在，定不让你在这府里受着什么委屈”。可如今，他身边有了叶清欢，那句承诺，怕是早已不算数了。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了句“多谢洛兄”，拿起筷子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夹起的水晶包刚要送入口中，却瞥见叶清欢也夹了块桂花糕放在洛仁耀碟中，柔声说：“洛哥哥，你爱吃的桂花糕，尝尝今日的甜不甜。”

　　洛仁耀笑着点头，咬了一口，赞道：“清甜适口，甚好。”

　　那笑意落在吕光君眼里，刺得他心口生疼，水晶包入口，竟尝不出半分甜味，只剩满口的涩。他匆匆嚼了两口咽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喉间的哽咽，更压不住心底那句反复盘旋的话——洛仁耀，我真的只想你就属于我一个人的，你难道感觉不到么？

　　也知道，自己留在洛府的时日，已是不多。

　　有些心意，从始至终，都只能烂在心底，烂成入骨的疤，永世不得见光。

　　膳罢撤了碗筷，叶元儿先告退回自己的安置小院里了，廊下便只剩洛仁耀与吕光君二人。晨雾未散，沾在檐角凝成细珠，滴滴答答落于青石板上，敲得人心头发紧。

　　洛仁耀目视叶元儿身影消失在月洞门，才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向身侧垂首而立的吕光君。他鬓发被晨露打湿几缕，贴在白皙颈侧，兔瞳垂着，长睫投下浅淡阴影，温顺得像只随时会受惊遁走的灵兔，偏周身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叫人碰不得、近不得。

　　“方才膳间，你一口未动。”

　　洛仁耀先开了口，声音比晨雾更轻，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是不合口，还是……心里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