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光与影的囚徒（十四）

吕光君指尖蜷了蜷，压下喉间哽意，只淡淡道：“无妨，许是昨夜打坐不甚安稳，并无胃口。”

　　他刻意避重就轻，不肯提半分昨夜虚境、蝶精蛊惑，更不肯提那句:“待你成亲我便离开”。

　　洛仁耀望着他刻意疏离的侧脸，心口像是被什么堵得发闷，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嗅到他身上清浅草木香，与自己身上墨香缠在一起，缠得人呼吸一滞。

　　“我原本想让青苍弟子他们留下来吃个便饭在走，但是膳堂前他们就已经离开了。”

　　“……”

　　吕光君没有做声，只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一开口，就泄露了心底翻涌的酸涩。

　　吕光君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耳尖不受控地泛起薄红，却依旧不肯抬眼，只低声应：“是。本就寄人篱下，不便久留。”

　　“寄人篱下？”

　　洛仁耀喉结滚了滚，声音微哑，“自我带你回洛府，何时将你当过外人？”

　　“可我是妖。”

　　吕光君猛地抬眼，兔瞳里琉璃光碎了一片，翻涌着压抑许久的酸涩与绝望，一字一句，轻得像碎雪，却字字扎心：“你是捉妖世家嫡子，身负婚约，门楣重任在肩。人妖殊途，本就不该有半分牵扯。我留在此地，一日便是一日错，等你成亲，我自会离去，从此山水不相逢，互不耽误。”

　　他说得决绝，眼底却已泛开极淡的红，话音落时，喉间已是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洛仁耀怔怔望着他，心头那点一直不敢触碰的情愫，被这几句话生生剖了出来，血淋淋摊在眼前。

　　他想反驳，却脑海中铭记着:宗族、师门、人妖殊途、洛叶婚约一层层堵死，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是捉妖师，他不能动情，更不能对一只妖动情。

　　天理难容，宗门难容，自己这一身修为、一身责任，也难容。

　　良久，洛仁耀才哑着声，艰难挤出一句：“……便非走不可？”

　　明明心意相通，却偏偏连一句“我不愿你走”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说。

　　话音刚落，一阵极淡、极诡的油菜花香，悄无声息漫过鼻息。

　　吕光君心头猛地一紧，指尖不受控地颤抖——是红香香。

　　那蝶精竟真的敢在洛府境内，暗施手段，勾他心魔。

　　洛仁耀也察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妖气，眉峰骤然一拧，周身灵力微凝，下意识将吕光君往身后护了半分，低声喝道：“谁在暗处？”

　　廊下晨风吹过，枝叶轻响，空无一人，唯有那缕油菜花香转瞬即逝，像从未出现过。

　　吕光君僵在原地，心口狂跳，虚境中红香香的笑靥与蛊惑之语，再度清晰浮现——“痴情的小郎君，我可以帮你，让他们不成亲。”

　　“你会需要我的。”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愿意以执念为引，借溯洄珠、借蝶精之力，洛仁耀便不必娶叶元儿，他们之间……或许便能有一丝渺茫可能。

　　可代价是堕入魔道，是飞灰湮灭，是与眼前这个人，彻底站到正邪两立的对立面。

　　一边是蚀骨情深、求而不得，一边是正道大义、人妖殊途。

　　吕光君垂眸，死死掐着掌心，浅白掐痕再度渗开，疼得他指尖发麻，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煎熬。

　　洛仁耀见他脸色骤然苍白，周身气息不稳，兔瞳里翻涌着挣扎与痛苦，心头一紧，上前半步伸手，想去探他脉搏：“你怎么了？可是灵力紊乱？”

　　指尖即将触到他腕间的刹那，吕光君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像惊兔般仓皇躲开，眼底满是慌乱与克制。

　　“我无事。”

　　他声音发颤，却强撑着冷硬，“前辈不必费心，我自行回院调息便是。”

　　不等洛仁耀再开口，他已转身，衣袂匆匆掠过廊柱，步伐急促，几乎是逃一般往自己偏院而去。

　　洛仁耀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晨雾沾湿他的指尖，凉透心底。

　　他望着吕光君仓皇逃离的背影，那抹单薄身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落雪，明明近在眼前，他却连伸手留住的资格，都没有。

　　喉间腥甜微涌，他猛地攥紧拳，指骨泛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恨自己的身份，恨这捉妖师的宿命，恨这门当户对的婚约，恨这天地间一句冰冷的——人妖殊途。

　　偏院深处，吕光君砰一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而下，浑身力气瞬间抽干。

　　窗外，那缕若有似无的油菜花香，又轻轻飘了进来，缠在他鼻尖，温柔又致命。

　　虚境之中，红香香倚在暗影里，金蝶翅膀轻颤，笑意艳绝，声音甜润如蜜，一字一句，钻心蚀骨：

　　“小郎君，你看，你们这般相爱，却偏偏要互相折磨，互相推开。”

　　“只要你点头，我便帮你毁了婚约，断了尘缘，让他眼里心里，从今往后，只有你一个。”

　　“堕魔又如何？飞灰又如何？总好过看着他与别人洞房花烛，相守一生，你却只能躲在暗处，痛到疯魔，不是吗？”

　　吕光君捂着脸，指缝间漏出极轻、极压抑的哽咽。

　　他知道，自己的心魔，已经彻底醒了。

　　而那只引他入深渊的蝶，正扇动着金翅，一步步，将他往不归路上引。

　　洛府偏院之内，吕光君盘膝坐于榻上，灵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溯洄珠的引欲之力与红香香种下的心魔交织缠绕，眼底已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兔瞳中再无半分温顺澄澈，只剩挣扎、癫狂与蚀骨执念，周身妖气翻涌，草木枝叶在他身侧寸寸枯萎——他的心魔，终于彻底失控。

　　虚境之外，红香香立在洛府外墙阴影处，金蝶翅膀轻振，油菜花香气浓得惑神。她抬眼望向天际，似能穿透院墙，望见那只彻底被情念吞噬的兔妖，唇角勾起一抹艳绝而冷厉的笑。

　　“时机，到了。”

　　话音落，她身形化作一道绛红流光，径直往青苍弟子离去的林间追去——溯洄珠必在那三人手中，只要取回珠子，再引吕光君以心头血祭珠，一切便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