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沐音站在伯克利音乐学院面试教室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吉他背带。走廊墙上挂着的历代校友照片里,有三张她熟悉的面孔——母亲沐瑶的斯坦福同学,父亲萨满合作过的制作人,还有白语嫣阿姨的声乐老师。
“下一个,沐音。”
推开门,五位考官坐在长桌后。正中间的那位白发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沐音...沐瑶和萨满的女儿?”
来了。这个她用了整个青春期试图摆脱,却又如影随形的标签。
“是的。”她保持微笑,将背上的吉他取下来,“但今天站在这里的,只是沐音。”
面试进行得很顺利。乐理问答、视唱练耳、即兴创作,她展现了扎实的基础和独特的音乐感知力。但当最后环节——原创作品展示开始时,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首歌叫《标签》。”她调整麦克风高度,“写给我自己,也给所有活在别人定义中的人。”
前奏响起,不是她惯用的抒情旋律,而是带着电子元素的实验风格。歌词直白尖锐:
“他们叫我天才之女/说我的血脉里有音符流淌/可当我拿起吉他/他们先看的是我的姓氏/而不是我的手指...”
考官们交换着眼神。那位白发教授——伯克利作曲系主任陈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副歌部分,沐音的声音陡然升高:
“撕掉标签的背面/才看到自己的脸/我不是谁的续篇/我是自己的前言...”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
“很有力量的作品。”陈谨教授开口,“但我能问问,创作这首歌时,你在反抗什么?”
沐音握着吉他,指尖微微发白:“我在反抗...那种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先入为主评判的感觉。就像今天,我走进这间教室前,各位老师已经知道我父母是谁,已经对我有了某种期待。我需要付出双倍努力,才能证明‘沐音’本身的价值。”
“这种压力,会成为你创作的动力还是阻碍?”
“两者都是。”她诚实回答,“有时候它压得我写不出一个音符,有时候它逼我写出最真实的东西。”
面试结束后,沐音走出教学楼。波士顿的三月还带着寒意,她裹紧外套,打开手机。家族群里,妈妈刚发了一条消息:“音音面试怎么样?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正常发挥——多轻巧的三个字。但她的“正常”,在别人眼里永远会打上“毕竟是沐瑶和萨满的女儿”的烙印。
回到租住的公寓,室友莉莉正在煮泡面。这个来自俄亥俄州的女孩,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为了支付伯克利的高昂学费打了三份工。她完全不知道沐音的家庭背景,只当她是“那个吉他弹得很酷的中国姑娘”。
“怎么样怎么样?”莉莉迫不及待地问,“陈谨教授有没有当场录取你?”
“哪有那么容易。”沐音放下吉他,“不过他说我的作品‘有独特的愤怒感’。”
“愤怒?”莉莉眨眨眼,“你看起来总是很平静啊。”
“音乐里的我和生活中的我,可能不是同一个人。”沐音轻声说。
晚上,她接到萨满的视频电话。屏幕里的父亲在杭州的工作室,背景是满墙的乐谱。
“音音,今天感觉如何?”
“还行。”她习惯性地报喜不报忧,“教授们挺和善的。”
萨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你撒谎的时候,右眼角会微微抽动,从小就这样。”
沐音叹了口气:“爸,我只是...累了。累了一直要证明自己。”
“我知道。”萨满的声音很温柔,“但音音,你知道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渴望的就是有个标签——‘某某音乐学院学生’、‘某某乐队主唱’,什么都行。因为那时候的我,什么标签都没有,连被评判的资格都稀缺。”
这话让沐音愣住了。
“标签本身没有好坏。”萨满继续说,“关键在于,是你戴着标签,还是标签戴着你。如果你强大到可以定义标签,而不是被标签定义,那它就是你的铠甲,不是枷锁。”
窗外,波士顿的夜景渐次亮起。屏幕两端,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写的新歌,你想听吗?”
“当然。”
沐音抱起吉他,对着手机摄像头唱起了《标签》。没有面试时的激昂,这次她唱得更像自言自语,带着困惑和探寻。
唱完后,萨满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说:“音音,这首歌...比我在你这个年龄时写的任何东西都要好。不是技巧,是那种...直面自己的勇气。我十八岁时,还躲在愤怒后面,不敢这么诚实地看自己。”
“真的吗?”
“真的。”萨满微笑,“所以你看,你已经在定义自己了。用音乐,用你的方式。”
挂断电话后,沐音打开电脑里的作品文件夹。里面有三十二首原创demo,从十四岁那首稚嫩的《十四岁的房间》,到最新的《标签》。她一首首听过去,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成长的轨迹——从模仿,到反抗,再到寻找。
凌晨两点,她收到伯克利招生办的邮件:“亲爱的沐音,我们很高兴通知你...”
录取了。全额奖学金。
她盯着那行字,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有种奇特的平静。就像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到达终点,却发现真正的比赛才刚刚开始。
给父母发了简短的消息后,她走到窗边。波士顿的夜空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像杭州,总被城市的灯光淹没。
手机震动,是妈妈回复:“为你骄傲。但记住,伯克利不是终点,而是你音乐生涯真正的起点。做你自己,永远。”
做你自己。这四个字,她用了十八年去理解,也许还要用一生去实践。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无人知晓她是谁的夜晚,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自由地成为沐音,而不仅仅是沐瑶和萨满的女儿。
自由地去创造,去失败,去探索那些标签之外,更广阔的自己。
而这一切,都将以音乐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