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顾霆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色从漆黑到深蓝，再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城市在晨光中缓缓苏醒，而他的世界却好像停滞在了接到电话的那一刻。

他不是警察，不需要百分之百确凿的证据链。作为一个了解叶家姐妹、了解叶晴性格、亲眼见证过她对叶晚怨恨的人，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的结论已经足够清晰。

但他需要证据，更多的证据。

不是靠猜测，不是靠直觉。他需要确凿的、无法辩驳的东西，才能让叶叔叔和杨阿姨相信他们的大女儿到底做了什么。

顾霆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林深，他父亲公司安保部门的负责人，退役的前警官，做事干净利落，嘴严。

电话接通。

“林叔，有件事想拜托您私下查一下。”

三天后，顾霆接到了林深的电话。

“顾少，有些发现。”林深的声音很平稳，但透着一股严肃，“有几处异常。”

顾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什么异常？”

“关于上次叶晚小姐参加的那个竞赛实验。”林深说，“我们在试剂领用登记簿上发现，叶晴小姐在叶晚小姐实验数据出现问题的前两天，领用了同一种关键溶剂，记录清晰。”

顾霆的呼吸一滞。

林深继续说，“我们设法查看了实验室附近的监控。虽然清洁工具存放室门口没有直接监控，但走廊的监控显示，那天下午，叶晴小姐拿着刚领的试剂瓶，在走廊停留了超过十分钟，期间曾短暂进入那个存放室区域。”

顾霆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林深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们在叶晴小姐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支被丢弃的黑色钢笔。笔身清洗得很干净，但笔尖缝隙里，我们提取到了极微量的芒果组织残留——和手链上检测出的成分一致。”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霆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声音嘶哑：“确定吗？”

“确定。”林深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们已经做了对比分析。另外，这支钢笔的型号，和叶晴小姐平时使用的那支完全一样。她同学也证实，叶晴小姐最近换了支新笔，说旧的不太好用了。”

电话挂断后，顾霆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

车窗外的夜色浓重，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画面。

从竞赛实验的“意外”，到过敏的“意外”。

从对溶剂的动手脚，到对芒果汁液的精心处理。

一次是嫉妒，两次就是谋杀了。

如果第一次只是想让叶晚失败，那第二次呢？如果不是抢救及时，叶晚可能真的就……

顾霆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墙壁上。沉闷的撞击声在楼梯间回荡，指骨传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愤怒和后怕。

他不能再等了。

每多等一天，叶晚就多一分潜在的危险。而叶晴，那个已经被仇恨吞噬的叶晴，谁知道她下一次会做什么？

第二天上午，顾霆再次来到叶家。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他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所有的证据——检测报告、监控截图、试剂领用记录的复印件、钢笔的照片和检测结果。

袋子不重，但顾霆觉得它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烙铁。

杨婉开门时，看到他凝重的神色，手里还拿着这样一个袋子，心里没来由地一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顾霆，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晚晚还在楼上休息……

“阿姨，叔叔在家吗？”顾霆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杨婉敏锐地察觉到一种压抑的、沉重的力量，“我有些东西，必须现在给你们看。”

叶振华大概听到了动静，从书房走出来。看到顾霆手里的档案袋，再看他异常严肃的表情，眉头立刻锁紧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又出什么事了？”

三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厚重的窗帘半开着，阳光斜照进来，在光洁的木质茶几上投下一片明亮，却照不散空气中迅速凝聚的压抑。

顾霆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正中央，却没有立刻打开。他抬起头，目光先看向杨婉，又转向叶振华，那眼神里有尊重，有沉重，还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坚毅。

“叔叔，阿姨，”他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关于晚晚上次严重过敏的事，我私下做了一些调查。现在，我查清楚了。”

杨婉的手猛地握紧了沙发扶手，指甲无意识地抠进细腻的皮质里：“查清楚……是什么意思？不是意外吗？”

顾霆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充满希望的问题。他拉开档案袋的绕线，取出最上面那份文件——那份盖着专业检测机构红章的报告。

他将报告推到杨婉面前。

杨婉的手指有些发抖，她接过来，翻开。

“芒果汁液残留”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睛。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嘴唇失去了血色。

“这……这能说明什么？”叶振华的声音还算镇定，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紧绷。他拿起报告快速扫了一眼，“也许是晚晚不小心在哪里沾到了，或者……链子工艺处理时残留了什么……”

“不是意外沾染。”顾霆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又从袋子里拿出第二份文件，是几页清晰的复印件，“叔叔，阿姨，你们应该还记得，大概一个多月前，晚晚为了准备那个很重要的化学竞赛，实验数据突然出问题，她为此住了两天院那次。”

叶振华点点头，脸色更加凝重。

“我们在学校实验室的登记簿上发现，”顾霆的手指点在叶晴的名字上，“在晚晚实验出问题的前两天，叶晴领用了同一种关键溶剂。而且，监控显示，她领了试剂后，在走廊停留了超过十分钟，期间进入了一个清洁工具存放室。”

杨婉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文件从她手中滑落。

“还有这个。”顾霆拿出钢笔的照片和检测报告，“笔尖缝隙里有芒果残留，和手链上的成分一致。这支笔，是她最近刚换掉的旧笔。”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落地钟秒针走动发出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杨婉张着嘴，像是想大声反驳，想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是巧合、是有人陷害，但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因为震惊和恐惧而收缩，里面充满了不敢置信，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正在快速崩塌的痛苦。

叶振华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些摊开的文件、照片、截图。他的脸上一开始还有一丝强撑的镇定和血色，但随着顾霆一件件摆出证据，那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支撑，脊背虽然还挺直着，却透出一种苍老的佝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叶振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顾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震惊，有愤怒，但最深处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和……绝望。

“所以……”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的意思是，晴晴她……她不仅动了晚晚的实验，还……”

“还试图杀了她。”顾霆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第一次是让她失败，第二次是想要她的命。”

“不……不可能……”杨婉终于发出声音，那是破碎的、近乎呜咽的声音，“晴晴不会……她不会……”

“阿姨，”顾霆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证据都在这里。如果您还不信，我可以叫来学校的老师，叫来检测机构的人，让他们亲口告诉您。”

他的语气平和，但字字如钉，将最后一点侥幸的缝隙也彻底钉死。

杨婉捂住脸，崩溃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地从指缝里溢出来。那不是放声大哭，而是一种极度痛苦下的、破碎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要缩进沙发里，逃避眼前这残酷的现实。

叶振华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在承受着某种剧痛。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曾经精明锐利、充满威严的眼睛，此刻一片灰败，像是燃尽的灰烬，只剩下冰冷的余温。

他看向顾霆，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寒。

“她在哪儿？”他问。

“在楼上。”杨婉哭着回答，“她说……说身体不舒服，今天请假没去学校……”

“叫她下来。”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不容抗拒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