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永昌侯府的花厅里,陆知微扶着额角,看着眼前跪得笔直的一对年轻人,觉得春日的暖阳都有些刺眼了。
“母亲,女儿与凌峰是真心相许。”周沅抬起头,一双肖似周承宁的桃花眼里满是坚定,“求母亲成全。”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芳华园里追蝶扑花的小丫头了。十八岁的周沅身量高挑,穿着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头发梳成时下流行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眉眼间的灵动未减,却多了几分沉稳大气。此刻她脊背挺直,跪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而她身旁跪着的少年——或许该称青年了——正是当年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盛湘的长子,盛凌峰。
五年时光,当年的小男孩已长成了挺拔的青年。他穿着一身墨蓝色劲装,虽跪着,背脊却如青松般挺直,眉目英朗,眼神清澈而坚定,与盛湘有六七分相似,却少了那份逼人的锐气,多了几分沉稳。
“周夫人,”盛凌峰开口,声音清朗,“晚辈自知两家旧事,本不敢有此妄想。但情之所钟,不能自已。晚辈愿入赘永昌侯府,此生唯阿沅一人,绝无二心。家中母亲与祖父也已应允。”
陆知微闭了闭眼。
头疼。
是真的头疼。
这些年,周家与盛家维持着那种朝堂上各为其政,私下里互不往来,原以为这样的平衡会一直持续下去,谁曾想……
“你先起来说话。”陆知微揉了揉太阳穴,声音还算平和,“阿沅,你也起来。”
“母亲不答应,女儿便不起。”周沅执拗道。
陆知微看着女儿眼中那份熟悉的倔强,她叹了口气:“此事非同小可,不是你一句不起便能决定的。总要等你父亲回来商议。”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周承宁大步走进花厅,身上还穿着官袍,显然是刚从京营回来。他今年刚升了从二品,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几分,眉宇间那份坚毅果决也越发明显。只是此刻,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和盛凌峰,眉头拧成了川字。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目光扫过陆知微略显疲惫的脸,又落到盛凌峰身上时,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父亲,”周沅转向周承宁,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女儿与凌峰两情相悦,求父亲母亲成全。”
周承宁没说话,只是盯着盛凌峰看了半晌。厅内气氛一时凝滞,仆妇丫鬟们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盛凌峰在周承宁的目光下,背脊依旧挺直,不卑不亢。
良久,周承宁才缓缓开口:“盛公子,你可知两家旧怨?”
“晚辈知晓。”盛凌峰声音平稳,“正因知晓,才更知此路艰难。但晚辈以为,旧怨是旧怨,情意是情意。祖父与母亲都已放下成见,晚辈愿以入赘之身,弥合两家隔阂。”
“入赘?”周承宁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镇北将军府的长孙,入赘我永昌侯府?盛老将军当真同意?”
“是。”盛凌峰点头,“祖父说,盛家儿郎不缺我这一个承嗣的。晚辈还有两个弟弟,足以撑起门楣。而晚辈心仪阿沅,不愿她受委屈,入赘是晚辈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周承宁沉默了。
“你们如何相识的?”陆知微终于开口问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周沅与盛凌峰对视一眼,盛凌峰示意她来说。
“是三年前,女儿随父亲去西郊马场学骑射时遇见的。”周沅说起这个,眼睛微微发亮,“那时凌峰也在马场练习,女儿的马受了惊,是他帮忙制住的。后来……后来在几次诗会、花会上也遇到过,便渐渐熟悉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陆知微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关窍,京中勋贵子弟的活动圈子就那么大,两家虽不往来,但小辈们在各种场合遇见的机会并不少。
而周沅自小喜欢骑射,周承宁也纵着她,常带她去马场。盛凌峰身为将门之后,自然也是马场的常客。
缘分这东西,当真是避无可避。
“所以你们私下往来已有三年?”周承宁的声音沉了下去。
“父亲息怒。”周沅忙道,“女儿与凌峰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逾矩之举。凌峰更是谨守本分,每次相见要么是在公开场合,要么有丫鬟仆从在场。此次他来提亲,也是先征得了盛姨和盛老将军的同意,这才正式上门。”
周承宁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他看向陆知微,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承宁最终道,“盛公子先请回吧。三日后再来听信。”
盛凌峰深深一揖:“晚辈明白。无论结果如何,晚辈对阿沅之心,此生不渝。”说罢,又看了周沅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等盛凌峰走了,周沅还跪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父母。
“你也起来。”周承宁无奈道,“跪着像什么话。”
周沅这才起身,却还是蹭到陆知微身边,拉着她的袖子撒娇:“娘亲……”
陆知微拍了拍她的手,对周承宁道:“去书房说吧。”
书房里,丫鬟上了茶便悄然退下。
周承宁端起茶盏又放下,显然心绪不宁。陆知微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一树开得正盛的玉兰,思绪有些飘远。
“你怎么看?”周承宁终于开口。
陆知微收回目光,轻声道:“阿沅的性子你知道,认定了的事,怕是难改。”
“我知道。”周承宁揉了揉眉心,“但这事实在……盛家那边居然同意入赘,我是真没想到。”
陆知微也觉意外。盛擎那样的人物,居然肯让长孙入赘仇家?盛湘那个性子,竟也同意了?
“盛老将军年事已高,这些年伤病缠身,许是看开了许多。”陆知微斟酌着道,“至于盛湘……她虽性子刚烈,却也是个明理之人。当年你救了她父亲,这份恩情,她嘴上不说,心里应是记着的。”
周承宁苦笑:“那算什么恩情,不过是碰巧罢了。”
“但于盛家而言,那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陆知微温声道,“这些年两家关系能维持眼下这般,未尝没有那件事的影响。”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观盛凌峰那孩子,眼神清正,举止有度,不似奸猾之辈。阿沅的眼光,应当不差。”
周承宁沉默了半晌,才叹道:“我不是不喜欢那孩子。只是……两家旧怨太深,朝中盯着的人也多。若真结了亲,怕是会掀起波澜。”
“波澜总会平息。”陆知微轻轻道,“重要的是孩子们的心意。阿沅不是糊涂的孩子,她既然认定了,自有她的道理。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能因着旧怨,误了女儿终身。”
“罢了。”周承宁终于松口,“若盛家当真诚意十足,入赘之事也非不可。只是——”
他神色严肃起来:“须得盛老将军和盛湘亲自登门商议,婚事如何办,日后如何往来,都要说个清楚明白。我周家的女儿,不能受半点委屈。”
陆知微微笑点头:“这是自然。”
三日后,盛家果然来人递了帖子,盛擎与盛湘欲登门拜访。
这个消息在京中悄然传开,立时引起了不小震动。永昌侯府与镇北将军府,这两家斗了数十年的世仇,居然要坐在一起议亲?还是盛家的长孙入赘周家?一时间,各种猜测流言四起。
约定的那日,天气晴好。永昌侯府正厅,周凛与周承宁端坐主位,陆知微陪坐在侧。阿沅原本也想在场,被陆知微温言劝了回去——这样的场合,她一个待嫁的姑娘家,还是避嫌为好。
辰时三刻,门房来报,盛家的马车到了。
周凛站起身,周承宁与陆知微随之起身。不多时,只见盛擎在盛湘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五年未见,盛擎老了许多。他本就年过花甲,当年边关的旧伤一直未曾痊愈,如今走路已需要拄拐,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过厅内众人时,自带一股沙场老将的威仪。
盛湘扶着他,今日未穿骑装,而是一身暗红色绣金线缠枝纹的襦裙,头发梳成利落的圆髻,簪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她眉目间的英气依旧,但眼神平和了许多,扶着父亲时,动作细心温柔。
“盛老将军,盛小姐,请坐。”周凛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分宾主落座后,丫鬟上了茶,厅内一时寂静。多年的恩怨横亘其间,即便今日是为喜事而来,气氛仍有些凝滞。
最终还是盛擎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周侯爷,今日老夫携女登门,是为两家小辈的婚事。凌峰那孩子与贵府千金两情相悦,老夫与湘儿都已应允。凌峰自愿入赘周家,此后便是周家之人,只望侯爷与世子、世子妃,能善待于他。”
这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迂回。
周凛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盛擎:“老将军当真舍得?”
盛擎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沧桑:“有什么舍不得的?凌峰那孩子自小有自己的主意。他说,情之所钟,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老夫年轻时,何尝不是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周承宁:“更何况,当年世子于风雪中救老夫一命,这份恩情,老夫一直记着。两家斗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结了。小辈们既然有意,不如就借此机会,化干戈为玉帛。”
周承宁起身,抱拳一礼:“老将军言重了。当年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于你是举手之劳,于老夫却是救命之恩。”盛擎摆摆手,“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今日老夫登门,是诚心议亲。聘礼、章程,周家尽管提,盛家绝无二话。只一点——”
他看向周凛,神色郑重:“凌峰入赘后,仍是盛家血脉,但一切以周家为先。日后两家往来,当如寻常亲家,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周侯爷以为如何?”
周凛沉默良久。
厅内落针可闻,陆知微静静坐着,目光在两位老人之间流转。她看到周凛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数十年的对立,岂是一句话就能抹去的?但她也看到,那份顽固的敌意,正在一点点软化。
终于,周凛缓缓开口:“既然老将军有此诚意,周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凌峰那孩子,我见过几次,是个好的。阿沅既然喜欢,我们做长辈的,自然成全。”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入赘之事——凌峰是盛家长孙,当真要入赘,恐怕朝中会有非议。不如这样:婚事照办,凌峰也算周家半子,日后可常居侯府,但不必改姓。他日若有所出,长子承周家香火,次子可归盛家。如此,两全其美。”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意料。
盛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盛湘也抬眸看向周凛。陆知微心中却是了然——公公这是真正的退让了。
不改姓,意味着盛凌峰依旧是盛家人,保全了盛家的颜面。而长子承周家香火,又确保了周家的传承。
“侯爷……”盛擎声音有些哽。
周凛摆摆手:“两家既要做亲家,便该互相体谅。老将军舍得让长孙入赘,周家也该有所表示。此事就这么定了吧。”
盛湘起身,对着周凛深深一福:“多谢侯爷成全。”
这一礼,真心实意。
婚事一定,接下来的流程便快了起来。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应礼节有条不紊地进行。两家结亲的消息正式传开,京中一片哗然,但见圣上并未表态,反而赐下一对玉如意作为贺礼,众人便知这门亲事是得了默许的,议论声也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