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仲春,京城西郊的芳华园,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
园中遍植桃杏梨李,此时花开正盛,粉白嫣红,连绵如云似霞,碧草如茵,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彩蝶翩跹其间。
官道旁停满了各色华盖马车,身着春衫的士女游人穿梭于花木之间,笑语盈盈,环佩叮咚,处处都是盎然春意与繁华气象。
永昌侯府的马车在园子东侧一处视野开阔、相对清净的缓坡旁停下。此处地势略高,既能俯瞰大半园景,又远离了主径上的人潮喧嚷,几株高大的玉兰树亭亭如盖,洒下清凉的树荫。
率先从马车里跳下来的,是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绣小鸭子的春衫同色绸裤,头发梳成两个圆溜溜的小鬏鬏,各系着嫩绿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
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眉眼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精致得如同年画上的娃娃,尤其是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灵动异常,滴溜溜一转,便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机灵劲儿。
脚刚沾地,她便像只出笼的小雀儿,张开手臂,咯咯笑着朝不远处一片开满紫色小野花的草地跑去,脚步虽有些踉跄,速度却不满。
“阿沅!慢点跑!仔细摔着!”紧随其后下车的陆知微急忙唤道,声音里带着为人母特有的温柔与焦急。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水绿绣银线缠枝莲的春衫,外罩月白色薄绸比甲,发髻轻绾,只簪了一支碧玉玲珑簪并两朵小巧的珠花,通身上下清雅简洁,却更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几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眉宇间那股清冷疏离之气,被一种更为柔和的、属于安定生活的温婉沉静所取代,宛如被精心滋养的玉,光华内敛,却越发润泽动人。
她身后,周承宁也利落地跳下车来。
几年的京营历练,加上父亲的提点与自身在边关打下的底子,这位昔日的纨绔世子早已褪尽了最后一丝浮躁跳脱。
他如今是正三品的明威将军,在京营中领着实职,虽不及在边关时那般时刻与生死擦肩,却也绝非闲差。公务让他沉稳了许多,身形依旧挺拔矫健,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将领的坚毅与果决,只是那双桃花眼笑起来时,偶尔还会闪过一丝旧日的飞扬神采,尤其是在面对妻女时。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暗云纹箭袖锦袍,腰束玉带,行动间利落干脆。见女儿跑远,他哈哈一笑,几步追上去,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将那个撒欢的小人儿捞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个圈。
“爹爹!飞飞!还要飞飞!”周沅被举得高高的,不但不怕,反而兴奋得手舞足蹈,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洒满了整个山坡。
“好,飞飞!”周承宁宠溺地应着,又稳稳地将女儿放下,大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不过要先答应爹爹,不许乱跑,要牵着娘亲或者爹爹的手,知道吗?”
“知道啦!”阿沅用力点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却写满了“待会儿可能就忘了”的狡黠,转身又扑到刚走过来的陆知微腿边,抱着她的裙摆撒娇,“娘亲,花花!阿沅要那朵紫色的!”
陆知微弯腰,顺着女儿小手指的方向看去,是草地边缘一丛开得正盛的二月兰。她温声对旁边的丫鬟道:“春杏,去帮小姐摘几朵来,仔细别伤了根茎。”
春杏笑着应了,小心翼翼地去摘花。如今她已是陆知微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依旧沉稳细致。
仆役们手脚麻利地在树荫下铺开厚厚的锦毡,摆上矮几、坐垫,安置好带来的食盒、茶具、风炉等物。
周承宁扶着陆知微在锦毡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了。阿沅则被奶娘和丫鬟们围着,在近旁的草地上玩起了彩球,清脆的笑语声不时传来。
春风和煦,暖阳融融,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和远处飘来的隐隐花香。陆知微靠着一个软枕,看着不远处玩闹的女儿和身边含笑注视着的丈夫,心中一片安宁平和。
嫁给周承宁,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日子过得平稳而充实。周承宁待她极好,那份在边关淬炼过的真心与担当,并未因回到京城的安逸生活而消减,反而在细水长流的相处中,沉淀得越发醇厚可靠。
他依旧不算什么文采风流的才子,却会在她偶感风寒时彻夜守在床边笨拙地喂药,会在她为府中事务烦心时默默替她挡掉那些琐碎麻烦,会在休沐日推掉所有应酬,只陪着她们母女出游散心。
永昌侯府上下,因着周承宁的转变和陆知微的进门,也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和睦气象。
陆霜对这个亲上加亲的儿媳自是满意,周凛虽严肃,对这个靠自身挣得前程的儿子也多了几分认可,对温婉知礼的儿媳也算和颜悦色。阿沅的出生,更是给侯府带来了无限的欢欣与希望。
至于陆知微自己,她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这样安稳的生活。扮演好永昌侯世子妃、周承宁的妻子、阿沅的母亲这些角色,对她而言并不困难。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周承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他不知何时凑近了些,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
陆知微回过神,对他笑了笑,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天气真好,阿沅玩得也开心。”
周承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女儿,眼神柔软:“这小丫头,精力忒旺盛,一刻也闲不住,也不知像了谁。” 话虽如此,语气里的骄傲与宠溺却藏不住。
“自然是像你。”陆知微抿唇浅笑,“你小时候,定然也是个调皮捣蛋、让姑母头疼的主儿。”
周承宁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却让她觉得无比安稳。
就在这时,阿沅抱着春杏给她编的一个小小花环,咚咚咚地跑过来,献宝似的举到陆知微面前:“娘亲!看!花花环!给娘亲戴!”
陆知微笑着接过,那花环用嫩绿的草茎和紫色、白色的小野花编成,虽然粗糙,却充满了童趣与生机。她顺从地低下头,让女儿踮着脚,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将花环戴在她发间。
“娘亲真好看!像花仙子!”阿沅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
周承宁也在一旁笑赞:“嗯,阿沅说得对,你娘亲戴什么都好看。”
陆知微被父女俩一唱一和逗得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周承宁一眼,眼底却漾着温柔的笑意。
一家三口正其乐融融,不远处通往这边缓坡的小径上,又出现了另一行人的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年轻的妇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挑,穿着一身利落的石榴红骑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以金环固定,肩上还披着一件墨绿色的织锦斗篷,行动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闺秀的飒爽英气。
她手中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那孩子也穿着一身小小的劲装,虎头虎脑,眼睛黑亮有神,好奇地东张西望。
妇人身后跟着几个丫鬟仆妇,还有两名看起来像是护卫的健壮男子。
周承宁和陆知微几乎同时注意到了这行人。
陆知微抬眸望去,目光在那红衣妇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盛湘。
几年不见,这位镇北将军的独女,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明艳夺目,眉宇间那股勃勃英气未曾被岁月消磨,只是比起几年前少女时的锐利张扬,如今似乎沉淀了几分为人母的柔和,但那通身的爽利劲儿,依旧让人一眼难忘。
她显然也看到了周承宁一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低头对身边的儿子说了句什么,那小男孩便乖乖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被一个仆妇带到旁边去看野花了。
盛湘独自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周承宁站起身,陆知微也随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阿沅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也停止了玩闹,跑回陆知微身边,小手紧紧攥住了母亲的裙角,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走近的陌生人。
“周将军,周夫人。”盛湘在几步外停下,抱拳行了一个简洁的江湖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没想到在这里遇见,真是巧。”
“盛小姐,”周承宁也抱拳回礼,语气客气而平稳,“确实很巧。今日天气晴好,带家人出来走走。这位是令郎?长得真是虎虎有生气。
“犬子顽劣,让将军见笑了。”盛湘客气了一句,目光落在陆知微身上,顿了顿,才道,“周夫人,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陆知微对她福了一礼,声音温和:“多谢盛小姐记挂,一切安好。盛小姐风采依旧。”
两人之间的对话客气而疏离,并无深交的熟稔,却也看不出什么剑拔弩张的敌意。这在几年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周家与盛家是世仇,满朝皆知。即便周承宁于风雪中救下盛擎一命,这份救命之恩,在两家积年的怨怼与复杂的朝局面前,也显得微妙而尴尬。
两家的关系,因此事而陷入一种奇特的僵持与缓和并存的状态。公开场合,依旧泾渭分明,互不往来。
但私下里,那种你死我活的激烈对抗,似乎悄然淡去了几分。至少,在某些非正式的场合偶然相遇,如今天这般,不至于立刻冷脸相对或拂袖而去。
这其中,周承宁救盛擎的举动,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它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打破了某种坚固的平衡,也让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有了松动的可能。
当然,更深层的原因还在于朝局的变化。近两年北疆相对平稳,盛擎年事渐高,伤病缠身,已渐渐退居二线,手中权柄不如从前鼎盛时。
而周承宁在京城稳步上升,永昌侯府依旧根基深厚。皇帝似乎也有意平衡各方势力,不愿看到勋贵与武将集团之间闹得太僵。种种因素交织下,两家的关系便维持在了这种冷和平的状态。
“这是令千金?”盛湘的目光转向紧挨着陆知微的阿沅,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很可爱。”
阿沅眨了眨大眼睛,并不怕生,反而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姨姨,你的衣服真好看,红色的!阿沅也喜欢红色!”
童言无忌,却让略显凝滞的气氛轻松了些许。盛湘嘴角难得地弯了弯:“谢谢。你叫阿沅?名字很好听。”
陆知微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温声道:“阿沅,叫盛姨。”
“盛姨好!”阿沅乖巧地叫人,声音清脆。
盛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目光在周承宁和陆知微之间转了一圈,复又抱拳:“不打扰周将军和夫人一家游春了。告辞。”
“盛小姐慢走。”周承宁和陆知微同时回礼。
盛湘利落地转身,走回自己儿子身边,牵起男孩的手,带着仆从,朝着另一条小径离开了。那一身红衣在绿树花丛中渐行渐远,依旧醒目,却不再带有从前那种尖锐的、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的攻击性。
春风依旧和暖,吹落几瓣玉兰,悠悠飘洒在锦毡上。远处游人如织,笑语隐隐。近处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阿沅在母亲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花花……爹爹飞飞……”
周承宁和陆知微相视一笑,眼中的情意,在明媚的春光里,静谧而绵长。
小世界的齿轮,在某个节点被轻轻拨动后,已然驶向了另一条平静而完满的轨道。
至于那些未曾言明的因果,那些交错而过的人生,那些或许存在于另一个时空里的爱恨纠葛……
都成了这春日暖阳下,一缕随风而逝的、淡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