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那年……梅树下……
谢锦修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知微,我……我心悦你已久。你及笄了,我……我想请父亲母亲,正式向你家中提亲,可好?”】
那些被他深埋心底、以为此生再无可能的话语,此刻被她用这样一种轻松自然的语气重新提起。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心脏狂跳得几乎窒息。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握着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陆知微看着他眼中瞬间涌起的剧烈震动、难以置信、狂喜、以及深藏的脆弱,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幽光。
禾苗的执念是嫁给周承宁。
但禾苗没说不能和离,系统也没说任务完成后不能有新的选择。
这些念头在她心中飞快流转,面上却丝毫不显。她依旧是那个眉眼弯弯、笑容娇憨的陆知微,仿佛只是问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在等待一个期待已久的答案。
谢锦修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他看着她明媚的笑脸,,数月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痛苦、思念、绝望、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汹涌澎湃的狂喜与酸涩。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温热的湿意迅速积聚。
他猛地用力,将她拉入怀中,双臂紧紧环住,用力到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他的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作数……一直作数……永远都作数……”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药香,还有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陆知微任由他抱着,脸颊贴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她轻轻闭上眼睛,也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这个怀抱,很安稳。
廊下阳光正好,将相拥的两人笼在温暖的光晕里。画案上,那幅被墨迹污染的寒梅图静静躺着,旁边是滚落的毛笔和倾倒的圆凳。
砚台早已不知何时悄然退出了院子,并轻轻带上了院门,将这一方天地,彻底留给了两人。
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近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轻响,和彼此交融的、渐渐平复的呼吸与心跳声。
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议。
永昌侯世子妃陆知微与世子周承宁和离的消息,在年关前悄无声息地传开,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据说原因是性情不合,双方平和分手,周世子并未为难,陆家也接受了这个结果,永昌侯府对此事讳莫如深。
而就在和离消息传出后不到半月,谢尚书府便正式向陆府提亲,求娶刚刚和离归家的陆家三小姐陆知微。
这一次,没有阻碍。
谢锦修的态度异常坚决,谢尚书与夫人虽对儿媳乃是和离之身稍有微词,但见儿子数月消沉后难得重新振作,眼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又念及陆知微本就是他们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好孩子,最终还是点了头。
陆昀与柳氏经历了陆知微嫁入侯府又和离归家这一遭,心中愧疚心疼,只望日后能安稳顺遂。
见谢锦修不计前嫌,依旧诚意求娶,且谢家门风清正,锦修这孩子更是他们从小看到大,品性温良可靠,自是万分愿意。
婚期定在了来年开春,二月十二,花朝节。
比起第一次嫁入侯府的盛大隆重,这一次的婚事办得低调而温馨。
没有十里红妆的极致炫耀,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谢家给的聘礼丰厚体面,陆家准备的嫁妆也丝毫不薄,只是不再那般张扬。
婚礼那日,谢锦修穿着大红喜袍,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温润明亮的笑容。他亲自骑着马去陆府迎亲,小心翼翼地将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的陆知微扶上花轿,一路上,他的目光几乎无法从花轿上移开。
拜堂,合卺,结发。
当喜娘唱着“礼成”,当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时,谢锦修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直到挑开盖头,看到烛光下那张清丽柔婉、含羞带怯的熟悉面容,看到她也正抬眼望着他,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和他的身影,那份真实感才轰然落地,化作满腔满心的柔软与庆幸。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知微,这一次,我终于等到你了。”
陆知微垂下眼,脸颊绯红,轻轻回握了他的手。
红烛高烧,帐暖春深。
婚后的日子,平静而美满。
谢锦修待陆知微极好,是那种渗透在点点滴滴日常里的、细致入微的好。知道她畏寒,早早就让人备好暖炉手炉;记得她喜欢清淡的饮食,特意嘱咐小厨房调整菜式;她偶尔蹙眉,他便温声询问是否不适;她展颜一笑,他便觉得满室生辉。
他依旧在翰林院任职,每日准时归家,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闲暇时,或是陪她在书房看书作画,或是带她去京郊别院小住赏景,或是仅仅在自家园中漫步,说些家常闲话。
陆知微也将谢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性情温和,行事有度,很快便赢得了公婆的真心认可和下人的敬重。与谢锦修相处时,她多是柔顺安静的,偶尔也会流露出几分少女时的娇憨灵动,比如被他逗笑时弯起的眉眼,比如偷偷往他茶盏里多放一勺蜂蜜的小动作。
谢锦修从未问过她,为何会与周承宁和离,又为何会选择他。
他不敢问。
他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怕这得来不易的幸福只是一个易碎的幻影。他宁愿相信,是命运终于垂怜,是她在经历了那场婚姻后,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发现真正适合她、珍爱她的人,是他谢锦修。
这就够了。
与眼前的幸福相比,那些原因都不重要了。她如今是他的妻,在他身边,对他笑,这就足够了。
婚后不到一年,陆知微诊出了喜脉。
谢锦修欣喜若狂,谢府上下也一片欢腾。他几乎将陆知微捧在了手心里,事事亲力亲为,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谢夫人又是好笑又是欣慰,只得常常提醒儿子莫要太过紧张,反让孕妇不适。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陆知微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婴。
孩子出生时正是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产房。谢锦修被允许进去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却带着温柔笑意的陆知微,以及她怀中那个裹在襁褓里、皱皱红红的小小婴孩。
他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先摸了摸陆知微汗湿的额发,声音哽咽:“辛苦你了,知微。”
然后才低头,近乎虔诚地看着那个闭眼酣睡的小生命。这是他和知微的孩子,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陆知微轻声说,声音还有些虚弱。
谢锦修凝视着孩子良久,又抬头看向陆知微,眼中柔情满溢:“就叫‘安’吧,谢安。愿他一生平安顺遂,也愿我们一家,从此安宁长乐。
陆知微微微一笑,点头:“好,谢安。安安。”
她低头看着怀中婴儿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一刻,谢锦修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然圆满。
岁月如流水,静静淌过。
谢安渐渐长大,从襁褓中的婴孩,到蹒跚学步的幼童,再到开蒙读书的稚子。他继承了父亲温润的眉眼和母亲清丽的轮廓,性子乖巧聪慧,很是讨人喜欢。
谢锦修官途平稳,几年后升任翰林院侍读学士,虽不算显赫,却清贵安稳,有更多时间陪伴家人。
他与陆知微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越发醇厚自然。少了新婚时的忐忑与激动,多了相知相守的默契与温情。
谢锦修的书房里,再没有锁着画卷的紫檀木盒。那些画,在陆知微嫁给他之后不久的一个夜晚,被她偶然发现。
他当时有些慌乱,她却只是静静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画卷重新卷好,放回了原处。
自那以后,他便再未打开过那个盒子。过往的执念与苦痛,在真实的幸福面前,终于可以真正封存、放下了。
这一日,春光明媚。
谢安在院子里跟着武师傅扎马步,小脸憋得通红,却坚持着一动不动。谢锦修和陆知微并肩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着儿子努力的模样,相视一笑。
“安安倒是像你,有股韧劲。”陆知微轻声道,手中做着针线,是一件给谢安新做的小衫。
“也像你,聪明。”谢锦修温声道,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针线篮,“仔细眼睛,歇会儿吧。”
陆知微顺从地停下,靠在他肩上。春风拂面,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院角的桃花开得正好,粉霞似的灼灼一片。
“锦修哥哥。”她忽然轻声唤道。
“嗯?”
“这些年,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谢锦修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吻:
“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陆知微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阳光暖暖地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交融在一起。远处传来谢安稚嫩而认真的呼喝声,夹杂着武师傅的指导,充满生机。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对于谢锦修而言,这便是命运最好的馈赠。至于那些未曾言明的过往,那些幽微难辨的因果,早已在时光的河流中,沉淀为滋养今日幸福的、宁静的底色。
如此,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