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露营,像是学校在寒冷彻底降临前,刻意安排的、一场集体的、略带仓促的告别仪式。目的地是城郊一片低矮的丘陵,林木尚未完全凋零,色彩斑驳,空气里灌满了清冽的、混合着泥土与腐殖质气息的风。大巴车摇摇晃晃,载着喧闹与青春特有的汗味,驶离城市规整的轮廓。
芥川龙之介靠窗坐着,膝盖上放着一个轻便的背包,里面是精简到极致的生活必需品和几本书。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荒疏的景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当车辆颠簸时,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抵住胃部可能泛起的微澜。他本可以不参加这类集体活动,但这一次,拒绝的念头只是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便被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懒得深究的情绪压下了。
太宰治坐在斜前方几排,靠过道的位置。他正侧头和邻座的同学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惯常的、温和的笑意,偶尔抬手比划,引得对方发笑。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浅色的发梢跳跃。他似乎没有特意关注后排靠窗的角落,但每当大巴转弯,车身倾斜时,他的目光总会状似无意地,在某个固定的角度,扫过后视镜,掠过芥川沉默的侧脸。
到达营地,分配帐篷,简单的午餐,然后是今天的主要活动——徒步登山。路线不长,坡度平缓,但对于芥川而言,仍是不小的考验。他走在队伍的中后段,脚步不快,但很稳,刻意调整着呼吸的节奏。背包的重量压在他单薄的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太宰治没有凑得很近。他走在芥川前面十几米的地方,混在一小群谈笑风生的同学中间,背影看起来轻松自在。但他总会时不时停下,假装系鞋带,或是举起相机对着路旁一株形态奇特的枯树“认真”取景,等到芥川慢慢走近,即将越过他时,他才又迈开步子,重新拉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山路蜿蜒,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碎响。空气越来越凉,吸入肺里带着刀锋般的清冽。芥川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胸口的闷痛如约而至,不算剧烈,却像背景音一样持续不断。他抿紧嘴唇,目光盯着前方太宰治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米色外套的一角,仿佛那是一个可以暂时锚定注意力的浮标。
队伍中途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平缓坡地休息。同学们三两两散开,喝水,拍照,大声说笑。芥川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背风的树桩坐下,摘下背包,取出水壶,小口地抿着温水。冰冷的指尖握住温热的壶身,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他低着头,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和喉咙里的痒意。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熟悉的、干净的气息。
太宰治在他旁边蹲下,手里拿着一包未拆封的、独立包装的糖渍姜片。“据说这个能稍微缓解爬山的不适,”他把东西放在芥川手边的树桩上,语气随意,像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贴士,“虽然看起来很难吃。”
芥川盯着那包橙黄色、透着廉价光泽的姜片,没有立刻去拿。他抬起眼,看向太宰治。对方额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浅红,鸢色的眼睛在明亮的天光下,清晰得能看见细小的纹理。他也在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刻意的关切,也没有令人生厌的探究。
“不用。”芥川别开脸,声音因为喘息而微哑。
太宰治耸耸肩,并不坚持。他没有离开,就势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也拿出自己的水喝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色彩浓郁的山峦。“风景还不错,”他评价道,顿了顿,又补充,“比教室里一成不变的窗外好一点。”
芥川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继续小口喝水。山风掠过,带来远处同学们的嬉笑声,衬得他们这一角愈发安静。这安静并不像公寓里那般空旷死寂,也不像图书馆里那种紧绷的凝滞,而是一种……被自然声响包裹的、奇异的平和。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和旁边太宰治轻缓的呼吸声。
休息结束,队伍再次出发。后半段山路坡度稍陡,落叶下偶尔有湿滑的石头。芥川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步都需要更集中精力。太宰治依旧走在他前方不远,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
在一个拐弯处,芥川脚下踩到一片隐蔽的青苔,猛地一滑。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来得及用手徒劳地去抓旁边光秃的灌木枝。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到来。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将他踉跄的身形猛地拽了回来。惯性让他撞进了对方怀里,额头磕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大概是锁骨),鼻尖瞬间盈满了那种熟悉的、干净又带着一丝暖意的气息。
是太宰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就站在这个容易打滑的拐角。
“小心点,学长。”太宰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带着运动后的微喘,语气却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子,仿佛只是顺手扶了一把快要摔倒的陌生人。但他抓着芥川胳膊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指尖甚至微微收紧了一下,隔着不算厚的衣物,传递着清晰的温度和力量。
芥川僵住了。额头抵着的温热,腰间和手臂被牢牢稳住的感觉,以及那近在咫尺的、拂过他发顶的呼吸,都让他浑身紧绷。与巷子里那次充满暴力的强迫不同,这次接触短暂、必要,甚至带着某种……保护意味。可这并未减少他本能的不适与心悸。他苍白的脸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
他猛地挣开太宰治的手,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距离,动作有些仓促。“……多谢。”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生硬的字眼,目光盯着地面。
太宰治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自然垂落。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在芥川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重新看向前方的山路。“这段路比较滑,跟紧一点。”他说完,便转身继续向上走去,这次,他的步伐放慢了许多,始终保持在芥川前方两三步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却又无法忽视的引路者。
芥川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复杂的悸动。他抬手,揉了揉刚才被撞到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骨骼坚硬的触感。他看着前方那个放慢了速度的背影,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拉开很远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深秋的山林间。太宰治的背影挡住了大部分前方的视线,却也似乎……挡住了可能袭来的冷风。脚下沙沙的落叶声,混合着两人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形成一种单调却令人安心的节奏。
直到山顶的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视野豁然开朗。同学们早已抵达,正兴奋地呼喊,拍照。芥川落在最后,扶着旁边粗糙的树干,微微喘息,望着远处苍茫起伏的、被夕阳开始浸染的山脊线。
太宰治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参与喧闹,也没有回头看他。他只是面朝旷野,山风吹鼓了他的外套,背影在逐渐变得金红的夕照里,显得有些孤峭,却又奇异地,与这片苍凉的景色融为一体。
芥川收回目光,慢慢走到一块远离人群的岩石旁坐下。他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再次喝了一口。水温已经凉了,划过喉咙的感觉却很清晰。他垂下眼,看到了自己手背上,刚才被太宰治抓住的地方,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细微的、异样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用力禁锢后又松开的、隐约的麻。
他握了握拳,将那点感觉攥进掌心。
山风浩荡,卷走喧嚣,也卷走某些细微难辨的心绪。只是在这空旷的山顶,在渐冷的暮色里,那份白日里维持的、脆弱的平衡,似乎被这意外的一扶、一撞,以及随后沉默的同行,悄无声息地,推向了一个更为微妙而危险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