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昼短得吝啬,放学的钟声敲响时,暮色已然迫不及待地开始浸染天空。芥川龙之介走出教学楼,清冷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将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咳嗽是近日更频繁的访客,他抿紧唇,试图将那熟悉的痒意压下去。
太宰治就在前方不远的路口,像是偶然驻足,米色的围巾松松绕在颈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望着街对面光秃的枝桠,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芥川身上,嘴角很自然地扬起一点弧度,无声地示意。
这种“同行”的默契,不知从何时起,已成了新的日常。芥川脚步未停,走到他身侧,两人便一同汇入放学的稀疏人流。起初,芥川会刻意保持半臂以上的距离,脊背紧绷,视线警惕。但太宰治除了最初几日那令他心悸的试探性触碰后,似乎真的“收敛”了许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语调平淡。
芥川那颗因为手帕事件而高悬的心,在日复一日的“正常”中,逐渐从惊疑的顶端慢慢回落,落进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疲惫与困惑的泥沼。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那些丢失,只是巧合。太宰治那些过分的行为,或许也只是……一时兴起的恶劣玩笑?毕竟,他看起来已经“正常”了这么久。
然而,这份“正常”的表象,在某些时刻,又会悄然碎裂。
比如,在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时,太宰治垂在身侧的手,会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无意中摆动幅度大了一些,轻轻碰触到芥川同样冰凉的手背。第一次,芥川像被电击般猛地缩回手,眼底掠过惊怒。太宰治却只是无辜地眨眨眼,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
第二次,第三次……碰触的频率和“无意”的程度,在缓慢地增加。有时是指节相擦,有时是手背短暂地贴覆。芥川从最初的剧烈反应,到后来的僵硬,再到最后,竟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无奈。反抗似乎毫无意义,只会显得自己小题大做,而对方总有理由可以解释为“意外”。
直到某一天,在那个熟悉的、通往公寓必经的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两人并肩站在斑马线前,冬日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太宰治的手,又一次“无意”地碰到了芥川的手。
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那微凉的指尖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芥川蜷缩的手指,然后,趁着芥川愣怔的、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迅速而灵巧地滑入他的指缝,轻轻扣住。
芥川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想抽回。可太宰治握得不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黏着感。他侧过头,看向芥川,暮色中,那双鸢色的眼睛深不见底,没有笑意,也没有强迫,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回应的专注。
身后传来其他行人的脚步声,旁边也有等待过马路的学生。芥川的脸颊在寒风中迅速烧了起来,一种混合着羞耻、愤怒和无力感的情绪冲上头顶。他想用力甩开,想低吼,但所有的动作和言语都卡在喉咙里。绿灯亮了,身旁的人流开始移动。
太宰治就这么牵着他,步履平稳地走过了斑马线。直到踏上对面的人行道,在下一个转角即将分开时,他才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十指相扣,真的只是一次友好的、临别的握手。
芥川站在原地,手指蜷缩在冰冷的掌心里,那残留的、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和触感,清晰得可怕。他看着太宰治对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另一条路,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愤怒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排遣的疲惫和……认命。像陷入一张柔韧的蛛网,每一次挣扎,似乎都只是让自己被缠得更紧,而那只织网的蜘蛛,始终在不远处,冷静地观察着。
这种无力感,在之后的日子里,随着太宰治越来越“大胆”的牵手而日益加深。从需要“无意”的掩饰,到可以在相对安静的路段直接握住;从短暂的过马路,到可以牵着手并肩走上一小段路。芥川的反抗从激烈到微弱,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沉默纵容。他不再试图抽回手,只是僵硬地任由他牵着,目光垂落,盯着两人脚下移动的影子,仿佛那被握住的手不属于自己。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寒冷,因为太宰治的手心偶尔传来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厌倦了无谓的对抗。他告诉自己,这什么都不代表。
直到这一天。
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放学路上,两人像往常一样,一前一后转入那条通往公寓的、相对安静的背街。两旁是居民区低矮的围墙,冬日里连常青藤都显得蔫蔫的,行人稀少。
芥川走在前头,步伐比平时稍快,只想尽快回到那个能暂时隔绝一切的空间。身后,太宰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就在经过一个废弃报刊亭形成的窄小凹巷时,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加快。芥川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从侧面袭来,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向后一带,踉跄着跌进了那片更加昏暗、堆着些杂物的阴影里。
“你——!”
惊呼被堵在喉咙。太宰治将他抵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一只手仍牢牢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没有捂他的嘴,也没有更过分的动作,只是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芥川惊恐地瞪大眼睛,背脊紧贴着墙壁,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巷子外的天光被遮挡了大半,太宰治的脸近在咫尺,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芥川看不懂的、浓稠的暗色情绪,不再是平日那种平静或玩味,而是一种更直接、更危险的……渴望?
“别动。”太宰治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呼吸拂过芥川的鼻尖,温热,却让他浑身发冷。
芥川想挣扎,想质问,但身体却像是被冻住,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手腕被攥得生疼,脸颊上那指尖的触感却异常清晰,缓慢地,从颧骨滑到下颌,最后,停在了他的嘴角。
太宰治的目光,紧紧锁住那里。然后,他缓缓低下头。
芥川的呼吸骤停,心脏疯狂擂鼓,以为又要重复巷子里那次噩梦般的强吻。他下意识地偏开头,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令人窒息的掠夺。
然而,预想中的唇齿交缠并没有到来。
只有一个极其轻柔的、羽毛般的触碰,落在了他的嘴角。温热,柔软,一触即分。
像是一片雪花融化在皮肤上,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芥川猛地睁开眼,睫毛颤抖。太宰治已经退开了半步,松开了对他的钳制。他站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芥川,眼神恢复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餍足般的弧度。
“回去吧,要下雨了。”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语调,甚至带着点轻松。
说完,他不再看芥川,转身,毫无留恋地走出了巷子,身影很快融入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巷子里,只剩下芥川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
脸颊被触碰过的地方,嘴角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都在寒风中迅速冷却,却仿佛烙下了更深的印记。没有暴力,没有强迫,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只是一个轻到几乎不存在的、落在嘴角的触碰。
可为什么……比那次血腥的强吻,更让他心神俱震,茫然无措?
愤怒呢?好像有,但又模糊不清。羞耻呢?强烈地涌上来,烧灼着他的耳根。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陌生的、更令他恐慌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那是一种细微的、隐秘的……失落?因为那个触碰太短暂?因为他就这样轻易地离开?
不,不是。
芥川用力摇头,试图甩开这些荒唐的念头。他缓缓抬起手,用冰凉的手背,用力擦过自己的嘴角,直到皮肤传来刺痛。可那虚幻的触感,却似乎擦不掉。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段扭曲的、由强迫、忽视、试探、掌控和若即若离的亲近所构成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芥川不明白。他向来习惯于用冰冷和沉默应对外界,非黑即白,爱憎分明。可太宰治却将一切都搅成了一潭浑浊的、无法看清底部的泥水。他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时而温柔(如果那算温柔的话),时而残忍;时而像个耐心的猎人布下无形的网,时而又像个体贴的……同伴?
不,不是同伴。芥川立刻否定了这个可笑的联想。
那是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冬日的寒风穿过狭窄的巷子,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天空更暗了,雨丝开始零星飘落,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
芥川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慢慢地走出了巷子。雨丝细密起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他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茫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巷子里那短暂的一幕,和太宰治最后那个平静离去的背影。
嘴角那一点虚幻的触感,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惊涛骇浪,却是更深、更绵长、更令他无处遁形的迷茫涟漪。这段关系,他既无法斩断,又无法定义,像陷在流沙里,越是挣扎,越是下沉。
而那个将他推入流沙的人,此刻或许正安然地待在某个干燥温暖的地方,带着掌控一切的笑意,回味着刚才那个“恰到好处”的触碰,和他此刻必然的混乱与煎熬。
雨水顺着额发滴落,流进脖颈,冰冷刺骨。芥川抱紧了自己单薄的手臂,第一次,对那个即将抵达的、空无一人的公寓,感到了某种清晰的、深入骨髓的抗拒,与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