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的手帕像一片苍白的、被蚕食的叶子,静静地躺在公寓冰冷的地板上。芥川龙之介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才僵硬地弯腰捡起,指尖触及那异常齐整的缺失边缘时,一股细微的寒意如同电流般窜过脊椎。这不是丢失,是切割。是某种冷静、精确、甚至带着病态审美意味的……收集。
怀疑一旦被证实了某种骇人的轮廓,便无法再轻易按回心底的暗箱。它开始生长,带着冰冷的触角,蔓延到日常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次与太宰治的视线交错,都仿佛被赋予了新的、令人不安的解读。
芥川开始“观察”。
不是以前那种被迫的、带着厌烦的感知,而是一种主动的、警惕的、甚至带着点自虐意味的审视。他依旧沉默,依旧苍白,行走在校园里的身影单薄如旧,但那双总是低垂或望向虚空的漆黑眼眸,开始频繁地、不动声色地落在太宰治身上。
他观察太宰治走路的姿态——轻松,随意,偶尔会因为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而微微偏头,发梢在阳光下晃动。他观察太宰治与人交谈时的表情——那种标准的、温和的、笑意却很少渗入眼底的笑容,对不同的人有着微妙差异的弧度。他观察太宰治的手——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此刻正握着一本书,或转着一支笔,或插在外套口袋里,看起来干净、无辜,与任何阴暗的勾当都毫无关联。
芥川试图从这些寻常的细节里,捕捉到一丝破绽,一丝与他那些“失踪”物品相关的蛛丝马迹。太宰治是否会在无人注意时,目光掠过他曾经放笔的桌角?是否会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指尖有过不自然的蜷缩?是否……会在他因为咳嗽而狼狈不堪时,眼底闪过除了观察以外的、更晦暗的满足?
然而,什么也没有。
太宰治仿佛一夜之间,将所有的“异常”都收敛得干干净净。他不再制造那些“恰好”的偶遇,不再有状似无意的触碰,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变得极其短暂和自然,一触即离,仿佛芥川真的只是校园里一个普通的、需要保持距离的同级生。他的行为规范得无可挑剔,与露营归途中那个强势牵手的他,与帐篷里那个不容抗拒拥抱的他,判若两人。
这种“正常”,反而让芥川更加焦躁。就像蓄力的一拳打在空处,又像绷紧的弦突然失去了拉扯的力道。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那些消失的笔、书签、借阅卡、毛巾、乃至手帕的一角……真的与太宰治有关吗?会不会真的是自己多虑了?是病中精神恍惚的记忆错乱?是长期被某种无形压力侵扰导致的疑神疑鬼?
几天过去,芥川的“观察”一无所获。太宰治像个完美的演员,精准地演绎着一个普通学生应有的模样。他甚至主动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芥川不适的场合,连放学路口那声无声的“明天见”都省略了,只是远远地点个头,便转身离开。
芥川站在傍晚空荡的校园里,看着那个逐渐融入暮色的、毫无留恋的背影,胸口那股熟悉的滞闷感再次翻涌,却夹杂了一种新的、更令他难堪的情绪——一种近乎自嘲的荒谬感。
他竟像一个可笑的侦探,费尽心思想要从一片空白中找出罪证。而那个被他怀疑的“罪犯”,或许早已洞悉他的一切窥探,正带着嘲弄的心情,欣赏着他徒劳的警惕与不安。那些消失的小物件,说不定真的只是巧合,只是他自己粗心大意。而他却为此心神不宁,像个惊弓之鸟。
真是……愚蠢。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因为紧握而微微颤抖的、苍白的指尖。或许,他内心深处真正恐惧的,并不是物品的丢失,而是那种被无形之物蚕食、却无法抓住实质的失控感。而太宰治,只是恰好出现在这个当口,成了他所有不安情绪一个方便的投射对象。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气息,转身,独自走向回家的路。脚步有些虚浮,心头的重负却似乎……因为自我否定而松动了一丝。既然观察不到任何证据,那便算了吧。继续这样疑神疑鬼,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可笑。
芥川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教学楼的阴影里,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面,太宰治并未真正离开。他倚着窗框,目光沉静地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孤独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鸢色的眼底,没有平日面对他人时的温和笑意,也没有面对芥川时那种时而探究、时而冰冷的专注。此刻,那里只有一片幽深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餍足的微光。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透明的密封袋,对着窗外残余的天光,仔细端详。袋子里,是一片边缘不规则的、洗得发白却仍能看出淡淡褐色的棉布碎片,来自某条手帕的一角。旁边,还有一小截用秃了的、带着深深牙印的铅笔头,和一片印着浮世绘图案、边缘磨损的硬纸片。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密封袋的表面,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蝶翼。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真实的弧度。
观察?警惕?怀疑?然后……自我否定。
多么标准的反应。像一只敏锐又胆怯的猫,竖起浑身的毛,瞪圆了眼睛,仔细嗅闻着空气中每一丝可疑的气味。而当它发现周围“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它想象中的威胁时,便会慢慢放松下来,收起爪子,舔舔毛,带着点懊恼和困惑,假装刚才的警惕只是一场无谓的虚惊。
却不知道,那无形的、柔软的牢笼,早已在它每一次试探性的张望中,悄然合拢。
太宰治将密封袋小心地收好,放回内袋,紧贴着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露营那夜,怀中那具躯体从冰冷僵硬到最终无奈软化的温度变化。
他喜欢这个游戏。喜欢看芥川在怀疑与自我怀疑之间摇摆,喜欢看他自以为抓住什么又最终落空的茫然,喜欢看他用冰冷的外壳包裹内里的惊惶无措。这种缓慢的、精细的、完全掌控节奏的侵染,比任何直接的索取或强迫,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愉悦。
芥川以为自己在观察他,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是他玻璃箱中最独一无二的藏品,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蹙眉,甚至每一次因怀疑动摇而露出的脆弱缝隙,都在他愉悦的注视之下。
现在,“猫”似乎暂时安心了。那么,下一次,该“拿走”什么呢?
太宰治最后看了一眼芥川消失的街角,转身离开了窗边。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他轻快的、几乎无声的哼唱,依旧是那支不成调的曲子,却仿佛每一个跳跃的音符,都浸透着黑暗的甜蜜与无尽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