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归来的日常,像被按下了某种既定的循环键,重新滑入轨道。晨间路口短暂的并行,课堂上隔着几排座位的沉默,午休时图书馆各自占据一角的阅读,放学后路口干脆利落的分道扬镳。那夜帐篷里强制性的温暖拥抱,清晨归路上试探性的指尖交缠,仿佛被山间的浓雾和篝火的余烬共同封存,成了两个心照不宣、却又绝不提起的秘密。
芥川龙之介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高烧和山间跋涉消耗了他本就稀薄的气力,咳嗽变得频繁了一些,脸色也更苍白。但他将这些归咎于季节变换和自身顽疾的周期性发作,将更多时间投入到书本和独处中,试图用熟悉的、可控的孤独感,覆盖掉那些不期然的触碰带来的、细微却顽固的战栗。
然而,平静的表象下,一些难以言喻的“不对劲”,开始如同水底缓慢上浮的气泡,偶尔冒出来,搅动他沉静的神经。
最初是一件极小的事。某天文学社活动后,他想整理笔记,却发现常用的那支黑色水笔不见了。不是丢在某个角落——他清楚地记得,活动前还用它划过重点。笔很普通,学校小卖部统一售卖的那种,笔帽顶端甚至有他无聊时用指甲掐出的细微凹痕。他在座位附近、书包夹层、甚至回家后的书桌抽屉里仔细翻找过,都没有。它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芥川站在活动室窗边,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另一支备用笔的笔杆。可能是掉在路上,被谁捡走了吧。他这样想,很快便将这件小事抛诸脑后。一支笔而已。
没过两天,他在整理书包时,发现夹在英文词典里的一张旧书签不见了。那是张很薄的、印着浮世绘图案的硬纸片,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是他在某本二手书里发现的,随手拿来用。书签本身不值钱,图案也算不上特别,只是用习惯了。他隐约记得露营前一天似乎还见过它。同样,遍寻不着。或许是夹在别的书里,或者不小心滑落。
他微微蹙眉,一种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感掠过心头,但随即被一阵突来的咳嗽打断。他弓着背,咳得眼前发黑,待平息后,关于书签的疑惑也被身体的痛苦冲淡,只余下疲惫。
然后是图书馆的借阅记录。芥川有定期借阅和归还的习惯,记录清晰。某次他去借一本新的资料时,管理员老师顺口提了一句:“芥川君,上次那本《战后诗选》的借阅卡你后来找到了吗?系统显示已经还了,但卡槽里是空的。”
芥川一愣。《战后诗选》是他两周前借的,早已读完归还。借阅卡……他完全没有印象。每次还书,他都会确认书内没有遗留私人物品,但一张小小的、印着编码和日期的硬纸卡,或许真的被忽略了。
“可能是不小心带走了,或者掉在哪里了。”他低声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补一张就行。”老师温和地笑了笑,很快处理完他的新借阅手续。
芥川拿着新书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走廊。借阅卡……他努力回忆,却只记得那本书灰蓝色的封面和里面某些诗句冰冷的质感。借阅卡何时不见,如何不见,一片模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新书的封皮,那点异样感再次浮现,比前两次更清晰了些。太巧了,这些无关紧要又带着他使用痕迹的小物件,接二连三地消失。
他停下脚步,站在走廊尽头背光的阴影里。目光下意识地,穿过逐渐空旷的校园,投向教学楼另一侧。太宰治的教室在那个方向,此刻应该已经放学了。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倏然滑入脑海。芥川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剧烈的否定。不可能。太荒谬了。收集这些无用的、甚至称不上私人物品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太宰治那样的人……他想要什么,向来都是直接、蛮横、不加掩饰地索取或给予,如同那夜帐篷里的拥抱,如同清晨山路上的牵手。这种暗地里、悄无声息的……偷窃?不,这不符合他对太宰治的认知。
一定只是巧合。是自己多心了。或许是因为生病,精神不济,记性变差。他这样说服自己,将那点疑虑强行按压下去。咳嗽又隐隐有发作的迹象,他吸了口凉气,转身快步向校门口走去,仿佛走快一点,就能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在身后。
几天后的体育课,芥川照例请假,在器材室旁边的长椅上看书。课程结束后,同学们喧闹着回来换衣服。他收起书,准备回教室,却在起身时,发现原本放在长椅另一端、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毛巾不见了。那是一条普通的白色运动毛巾,边缘绣着他的班级和姓氏缩写,是学校统一发放的。刚才去洗手间时,他明明还看见它在。
器材室里人来人往,或许被谁不小心拿错,或者掉在了地上。他找了一圈,没有。询问了几个同学,也都摇头。最终,他只能空着手回到教室。
坐在座位上,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缓缓收拢。毛巾……虽然不值钱,但那是贴身的、明确标识属于他的东西。异样感再次攀附上来,这次带着更明确的指向性。他不由自主地,又看向太宰治空着的座位——对方似乎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太宰治今天……好像没有体育课。他会在哪里?器材室附近吗?
芥川猛地闭了闭眼,为自己的联想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和烦躁。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不要胡思乱想。一条毛巾而已,丢了就丢了。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即便被刻意忽视,也会在黑暗中悄然滋长。
那天放学后,他回到公寓,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那是他随身携带、用来掩口的棉质手帕,素色,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手帕还在,但当他展开时,动作却僵住了。
手帕的一角,有一小块淡淡的、洗过后依旧能看出的、褐色痕迹。那是前几天咳血时不小心沾上的。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清洗时用力揉搓过,但印记未能完全去除。然而现在,那一角……不见了。整条手帕像是被极其仔细地修剪过,沿着原有的织纹,齐整地缺失了一小块,边缘光滑,不仔细看甚至难以察觉,仿佛那块染血的布料,被某种精准而偏执的力量,悄然剜去了。
芥川捏着那条残缺的手帕,站在公寓寂静的客厅中央,一动不动。窗外最后的天光渐渐消失,房间陷入昏暗。寒意从脚底缓慢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次,他无法再用“巧合”或“自己记错”来解释了。
一个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知,终于冲破了所有自我安慰的屏障,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
有人,在收集他的东西。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带着他使用痕迹甚至……生理痕迹的物品。
而这个人……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客房紧闭的房门。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却仿佛残留着某种无形的、粘稠的视线,跨越空间,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指尖冰凉,残缺的手帕滑落在地,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