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传武站在院里，看着满地黄叶，心里空落落的。
家没了，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爹娘大哥大嫂就是那些飘散的枝叶，不知会落在何方。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说道：“传武，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书房里，烛光跳动。
沈清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东北地图，在桌上铺开。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你看，放牛沟在这儿，往北是齐齐哈尔，再往南是哈尔滨，你爹选择去齐齐哈尔，是明智的。”
“为什么？”
“第一，溃兵洗劫后，放牛沟短期内不会太平，重建家园风险太大。第二，齐齐哈尔是北满重镇，商贸繁荣，比山沟里好谋生，第三你爹恐怕已经察觉到，这世道，山沟里也不安全了。”
朱传武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城镇名字，忽然觉得这关东大地陌生而辽阔。
七年前从山东逃荒来时，只觉得这片土地无边无际，有的是地方落脚。
现在才知道，哪一寸土地都不容易。
“小姐，您说我爹娘会来哈尔滨吗？”
沈清澜轻声道：“也许会，但要看他们在齐齐哈尔过得如何，若顺利，就在那边扎根；若不顺，自然会往南走，所以，你在哈尔滨要更用心。将来若他们真来了，你得有本事安顿他们。”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朱传武心上。
是啊，他得长本事，得站稳脚跟，得成为爹娘的依靠，而不是累赘。
“我明白了。”
他重重点头道：“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沈清澜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微微一松。这年轻人，扛得住事。
接下来的日子，朱传武像变了个人。
以前他学医抓药，是认真；现在是拼命。白天在前堂，他不仅抓药，还仔细观察每个病人的症状，记下沈清澜开的方子，晚上回来对照医书琢磨。
沈清澜出诊，他寸步不离，眼睛耳朵都不闲着。
鲜儿也铆足了劲。
这姑娘原本就机灵，现在更是一心扑在学医上。
沈清澜教她认药，她能把药材的性状、功效、禁忌背得滚瓜烂熟；
教她切脉，她能静下心来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细细体会脉象的细微变化。
这天傍晚，沈清澜把两人叫到书房。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针灸。”
她取出一套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针灸是中医精髓，学好了，能治很多汤药难治的病。但学不好，也可能伤人。”
她拿起一根针，在朱传武手臂上轻轻一点：“这是合谷穴，主治头痛、发热、齿痛。下针时，要快、准、稳。来，你们试试。”
朱传武接过针，手有些抖。
他在自己手臂上比划了半天，才小心翼翼扎下去，针尖刚刺破皮，就停住了。
沈清澜摇头道：“太浅了，针要入三分，才有疗效。再来。”
朱传武咬牙，又扎了一次。这次深了些，可位置偏了。
“偏了半寸。”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调整角度。
“要这样，手腕放松，手指用力。看准了，一下到位。”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
朱传武只觉得被她握住的地方像烧起来一样，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清澜松开手，说道；“专心点，再来。”
朱传武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终于扎对了。
针入三分，不偏不倚。
“很好。”
沈清澜点头，又转向鲜儿。
“该你了。”
鲜儿的手更稳，她屏息凝神，一针到位，又快又准。
沈清澜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鲜儿有天分。传武，你要多下功夫。”
朱传武脸一红，用力点头。
夜里，他躺在床上，反复练习下针的手法。
脑海里却总浮现沈清澜握住他手时的情景。
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药材的苦香味。
他忽然想起在放牛沟时，娘说过：“男人这辈子，要么娶个知冷知热的媳妇，要么学门安身立命的手艺。两样都有，才是福气。”
他现在学了手艺，那媳妇呢？
脑海里又浮现沈清澜的样子，她站在药柜前抓药时的专注，她给病人诊脉时的沉稳，她教他针灸时指尖的微凉。
朱传武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什么呢！那是沈小姐，是天上的月亮，是他该敬重的人。他一个逃荒来的穷小子，有什么资格想那些？
可心不听话。它跳得又快又乱，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十月初八，又一封信送到了济世堂。
这次是朱开山托人捎来的。信很短，字迹潦草，可意思明白。
他们已经到了齐齐哈尔，投奔的那文表哥人不错，给腾了两间房暂住。
朱开山在城里转了几天，发现齐齐哈尔山东人多，却没什么像样的山东菜馆。老汉动了心思，想开个饭馆。
“传武，爹想了想，开饭馆比种地强。你在哈尔滨，聪明看着呢，留心看看人家饭馆怎么经营，怎么招揽客人。若有机会，爹想让你回来帮忙。”
信的最后，有一行小字，是那文添的：“传武，爹娘身体尚好，勿念。鲜儿若在哈尔滨学得好，就让她继续学。家里有我照应。”
朱传武把信反复看了三遍，心里五味杂陈。
爹要开饭馆，这是好事，说明他们在齐齐哈尔站住脚了。
可爹让他回去帮忙……
“想回去？”
沈清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传武转身，把信递给她。
沈清澜看完，沉默片刻，道：“你爹是个有主意的人，开饭馆，确实比种地强。”
“小姐，我……”
“你想回去帮忙，是吗？”
沈清澜看着他。
朱传武犹豫了一下，点头：“爹年纪大了，大哥老实，三弟还小。我该回去。”
沈清澜点头道：“是该回去，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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