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书桌前,取出一本账簿:“济世堂在哈尔滨有分号,在奉天、长春也有生意往来。你爹要开饭馆,需要本钱,需要人手,还需要经营的门道。这些,你在哈尔滨都能学到。”
她把账簿推给朱传武:“从今天起,你不仅学医,还要学怎么管账,怎么进货,怎么跟人打交道。等你把这些都学明白了,再回去帮你爹。那时候,你带回去的不只是一身力气,还有真本事。”
朱传武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小姐不但不拦他,还为他考虑得这么周全。
“小姐,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话脱口而出,说完他就后悔了,太唐突了。
沈清澜也愣住了。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照得她的眼神有些迷离。
良久,她才轻声道:“因为你值得。”
就三个字,却像千斤重锤,砸在朱传武心上。
他眼圈红了,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澜转过身,望着窗外。
“好好学。等你学成了,我送你回齐齐哈尔。”
朱传武深深一揖,退出书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日子,朱传武的生活更充实了。
他白天在前堂抓药、出诊,晚上跟着沈清澜学看账、学经营。
沈清澜甚至带着他去见了几次供货商,教他怎么谈价钱,怎么看货色。
“做生意,诚信是第一。”
她一边验着一批新到的黄芪,一边低声说道:“但也不能太实诚。该让的让,该争的争,记住,你是买主,钱在你手里,你就是爷。”
朱传武重重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鲜儿也没闲着。
她已经能独立抓一些简单的方子,沈清澜开始教她更复杂的医理。
这姑娘悟性高,一点就通,有时候甚至能提出自己的见解。
“鲜儿,你若是男子,定能考太医院。”
沈清澜难得地夸道。
鲜儿脸一红:“我不要考太医院,我只要能在小姐身边,帮着治病救人,就知足了。”
十一月初,哈尔滨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就把城市染白了。
济世堂后院,朱传武和鲜儿在扫雪,陈默从外头回来,脸色凝重。
他压低声音:“小姐,打听到了,那伙洗劫放牛沟的溃兵,抓到了。”
沈清澜正在廊下煎药,闻言抬起头:“在哪儿抓到的?”
“在吉林和黑龙江交界的山里。官府围剿了三天,打死十几个,抓了八个,可领头的那个独眼龙跑了。”
“跑了?”
陈默脸色难看。
“嗯。听说那人身手了得,带着两个心腹趁夜突围,钻进了老林子,没了踪影,官府发了海捕文书,可那林子里沟壑纵横,上哪儿找去?”
沈清澜沉默片刻,问:“那八个被抓的,审出什么了吗?”
陈默咬牙道:“审了。说是吉林那边一伙兵痞,领头的姓冯,外号独眼龙,原是清军的一个哨长,民国了,他们队伍散了,他就带着一帮人当了流寇,这帮人从吉林一路抢到黑龙江,祸害了好几个屯子,放牛沟只是其中一处。”
朱传武攥紧了扫帚,指节发白。就是这帮人,烧了他家的房子,逼得爹娘背井离乡。
“官府怎么处置?”
陈默道:“那八个,过两天就要在吉林城外枪毙,可领头的没抓到,这仇不算完。”
沈清澜看着漫天飞雪,轻声道:“乱世里,这样的仇,太多了。”她转向朱传武,“你别想太多。你爹娘人没事,这是万幸。至于报仇自有国法。”
朱传武重重点头,可心里那股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夜里,雪下得更大了。
朱传武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雪呼啸,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当年离开山东时,他跟着娘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现在他二十一了,在哈尔滨有了安身之处,学了本事,遇见了沈小姐。
可家却越来越远。
他起身,从枕下摸出那把匕首,那是沈清澜给他的,刀柄上刻着“沈”字。
刀身冰凉,可握在手里,却让他心里踏实。
他想起了沈小姐说“你值得”时的眼神,想起了她教他针灸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了她站在济世堂门前说“咱们不退”时的坚定。
心里那股火,慢慢平息了。
是的,他要长本事,要站稳脚跟,要成为爹娘的依靠,也要成为能站在沈小姐身边的人。
哪怕只是远远站着,看着她好,也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哈尔滨的冬天,来了。
而远在齐齐哈尔的朱开山,此刻正站在临时租住的小院里,看着同样纷飞的大雪。
文他娘在屋里缝补衣裳,那文在灶间熬粥,朱传文在劈柴。
一家人挤在两间小屋里,日子紧巴,可心是齐的。
“当家的,看啥呢?”
文他娘探出头。
朱开山吐出一口白气,声音有些低沉。
“看雪,这雪跟关里不一样。关里的雪软,这儿的雪硬,砸脸上生疼。”
“想传武了?”
老汉不否认。
“嗯,那孩子在哈尔滨,不知道咋样了。”
文他娘宽慰道:“有沈大夫照应,差不了,等咱饭馆开起来,稳当了,就捎信让他回来。”
朱开山点头,可心里清楚,传武那孩子,怕是不想回来了。
他在哈尔滨有前程,有沈大夫那样的人教导,比回来开饭馆强。
老汉喃喃道:“人各有命,他能走出去,是他的造化。”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齐齐哈尔的街道,覆盖了放牛沟的废墟,也覆盖了从山东到关东这一路所有的脚印。
但有些东西,雪盖不住,比如血脉亲情,比如恩义情分,比如一个年轻人心里悄悄生长的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明白的感情。
这个冬天很长。可冬天过后,总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