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哈尔滨的街头已经有了年味儿，俄国商铺挂起了彩灯，中国店铺贴上了春联，卖年货的小摊挤满了道里道外。
济世堂也热闹起来，老主顾们来抓药时，总要捎带些腊肉、冻梨、粘豆包，说是给沈大夫的年礼。
朱传武正在前堂忙着给一位老太太抓药，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请问……沈大夫在吗？”
他抬起头，手里的戥子啪地掉在柜台上。
门口站着四个人，朱开山、文他娘、朱传文，还有挺着微微隆起肚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那文。
“爹！娘！大哥！大嫂！”
朱传武愣了三秒，才猛地反应过来，冲出柜台。
“你们……你们咋来了？”
文他娘一把拉住儿子的手，眼圈红了：“传武你瘦了，可结实了。”
朱开山打量着济世堂的门面，点点头：“好地方。”
那文微笑着行礼：“二弟。”
朱传文憨厚地笑着，搓着手：“沈大夫在吗？”
朱传武忙道：“在！在！在后院呢！我这就去叫！”
他转身要跑，却看见沈清澜已经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缎面旗袍，外罩灰鼠皮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早知道有贵客要来。
“朱大叔，伯母，稀客。”
她微微欠身道：“快请进。”
一行人被让到后院堂屋。
墨竹端上热茶，鲜儿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干爹干娘，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干爹！干娘！”
文他娘搂住她：“好闺女，让娘看看，长高了，也水灵了！”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朱传武忙着倒茶，鲜儿挨着文他娘坐下，那文安静地坐在朱传文身边，沈清澜则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寒暄过后，朱开山说明了来意。
“齐齐哈尔那边待不下去了。”
老汉啜了口茶，声音低沉。
“我们在那儿住了两个月，见城里山东人多，就想着开个饭馆。可一打听，赁铺面、置办家伙、请伙计，少说也得三百大洋。我们手头那点钱差得远。”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澜：“沈大夫，您在信里说，若齐齐哈尔不顺，可来哈尔滨，我们就厚着脸皮来了。”
沈清澜点头：“来得正好。济世堂后院还有两间空房，你们先住下。至于开饭馆的事……哈尔滨山东人也不少，开个山东菜馆，应该能有生意。”
文他娘搓着手。
“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再……”
“钱的事好说。”
沈清澜打断她。
“济世堂可以借给你们。不算利息，等饭馆赚了钱，慢慢还。”
朱传武猛地抬头看向她。
三百大洋，不是小数目，沈小姐就这么借了？
朱开山也愣住了：“沈大夫，这……这使不得！”
沈清澜语气平静。
“朱大叔是实在人，传武在济世堂也帮了我大忙。这钱，我借得放心。”
她顿了顿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
“饭馆开起来后，传武得回去帮忙。”沈清澜看向朱传武，“他在我这儿学了不少经营的门道，回去能帮上大忙。而且……你们一家人，也该团聚了。”
朱传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沈小姐……这是要让他走？
可沈清澜接下来的话，让他更震惊了：“不过，传武不能白走。他得在济世堂再学三个月，把我能教的都教了。等开春，饭馆筹备得差不多了，他再过去。”
朱开山重重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朱家人在济世堂后院安顿下来，鲜儿搬去和文他娘住，朱传文和那文住一间，朱开山单独住一间。
虽然挤，可一家人在一起，心里踏实。
接下来几天，朱开山开始在哈尔滨转悠，看铺面，打听行情。
沈清澜让陈默跟着，帮着掌眼。
最后在道外区选了处临街的铺面，前后两进，前面做店面，后面住人，院子宽敞，还能堆些杂物。
朱开山很满意。
“这地方好，离码头近，山东来的客商多，不愁没生意。”
签契、交钱、收拾铺面，忙活了十来天。
饭馆的名字是那文起的，就叫山东菜馆，朴实实在。
腊月二十九，菜馆开始置办家伙。
灶台要重新砌，桌椅要定做，锅碗瓢盆要买齐。
朱传武跟着爹和大哥跑前跑后，学着怎么跟匠人打交道，怎么讨价还价。
这天傍晚，他从外面回来，浑身是土，脸上却带着笑。
沈清澜在廊下煎药，看见他，问：“累了吧？”
朱传武咧嘴笑：“不累，我爹说，灶台明天就能砌好。桌椅也订下了，正月十五前能送来。”
沈清澜舀了碗药汤，递给他说道：“喝了，驱驱寒。”
朱传武接过，一饮而尽。
药很苦，可心里是甜的。
爹娘来了，一家人团聚了，饭馆也要开起来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他看着沈清澜专注煎药的侧脸，心里那股不舍又涌上来。
三个月后，他就要走了，离开济世堂，离开她。
他忽然问道：“小姐，等我走了，您……您会想我吗？”
这话问得太直白。沈清澜煎药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轻声说：“济世堂少了个人干活，自然会想。”
答非所问。
朱传武心里一沉，还想说什么，沈清澜已经站起身：“去洗洗吧，一会儿吃饭。”
她转身进了屋。
朱传武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
山东菜馆选在这天试营业。
一大早，朱家人就忙活开了，朱开山在后厨备菜，文他娘和鲜儿在前面擦桌子摆碗筷，朱传文和那文在门口挂灯笼贴对联。
朱传武里外照应着，一会儿去后厨帮忙切菜，一会儿到前堂帮着摆桌椅。
沈清澜也来了，还带了几个济世堂的老主顾，都是哈尔滨有头有脸的生意人，说是来捧场。
晌午时分，鞭炮一响，菜馆正式开门迎客。
朱开山做的都是地道的山东菜，糖醋鲤鱼、爆炒腰花……每道菜都分量十足，味道正宗。
那文在前堂招呼客人，举止得体，说话周到。
鲜儿手脚麻利，端菜倒茶，一点不含糊。
第一天生意就好得出奇。
中午坐了六桌，晚上翻了台，一共卖了十二桌。
打烊后一算账，净赚八块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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