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捱了多久,兴许是一炷香,兴许更久。
晏玉宁只觉眼前的光影糊成了一片,身子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黢黑的甬道里挪腾,鞋底蹭着湿滑的苔藓,几次都差点栽倒。
最后,前头押着他们的黑衣汉子猛地一搡,她踉踉跄跄地跌出去,眼前豁然开阔,却是一处极空旷的所在。
是处祭坛。瞧着就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古旧邪性。
巨大的青黑色石台子,边角被岁月啃噬得凹凸不平,上头刻的那些花纹,早已模糊得辨不清原本模样,只留下些深深浅浅、弯弯绕绕的沟壑,像是什么狰狞的符咒,又像是干涸了千百年的血迹。
空气里那股味儿,更是冲鼻子,混着泥土的潮气、石头本身的凉腥,还有一种……像是多年不曾通风的墓穴里才有的、沉甸甸的腐朽气。
四下里静得吓人,只有他们这帮被掳来的人粗重不匀的喘息,还有那押送他们的黑衣人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反倒衬得这地方愈发死寂,幽深得像个择人而噬的巨口,黑洞洞的,不知里头藏了多少腌臜。
身上的麻绳总算被割断了。粗糙的绳结松开,勒进皮肉里的刺痛感稍稍一缓,晏玉宁心头也跟着松了半口气。
她试着想动一动早已僵麻得没了知觉的胳膊,先抬了抬右肩——纹丝不动。 她心下一沉,又暗暗使力想挪动左脚——竟像是长在了地上,半分也移不开!
一股子看不见摸不着,却沉甸甸、冷冰冰的力量,从脚底板那片冰凉的地面直钻上来,蛇一样缠住了她的腿脚、腰身,最后连脖颈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掐住了,将她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原地,除了眼珠子还能转,竟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这才强压下心慌,转动眼珠,细细打量周遭。
连她在内,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个人,被稀稀拉拉地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就站在祭坛那高台的边缘上。
每个人脚下踩着的那块地面,颜色都古怪得紧——她脚下是种沉郁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旁边那人脚下是惨白,白得瘆人;再过去,又是青黑,铁锈赭……一块一块,斑斑驳驳,胡乱拼凑在这偌大的石台上,在四周不知从哪儿透进来的、昏昏惨惨的光线下,幽幽地泛着各色诡谲的微光,透着一股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邪气。
这绝不是寻常的地面,晏玉宁脑子里“嗡”地一下——是法阵!一种她从古书残页里才看到过只言片语、歹毒无比的法阵!
苏知瑾呢?她在哪儿?晏玉宁心头发急,眼珠子急急地在或僵立、或瘫软的人影里逡巡。
还没等她从那一片混乱中辨出那个熟悉的身影,脚下那片暗红色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爆出一团刺目的红光!
那光红得妖异,红得刺眼,像烧融了的铁水,又像沸腾的血浆,“轰”地一下将她整个吞没!
紧接着,一股子难以言喻、沛然莫御的巨力,如同万丈山岳,兜头盖脸、结结实实地砸了下来!
晏玉宁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瞬间被挤作一团,骨头架子“咯吱”作响,像是下一秒就要寸寸碎裂。
尖锐的疼痛像烧红的针,从四肢百骸的缝隙里钻进来;钝重的压力又像磨盘,慢悠悠地碾磨着她的神魂。
她本能地想蜷缩,想躲避,想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可那无形的力量将她死死地按在原处,姿势都变不得一分一毫,连想把疼得打颤的牙关咬紧些,都成了奢望。
痛,无边无际的痛,像冰冷的海潮,一浪高过一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砸得她眼前金星乱迸,喉头一阵阵发甜,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管子,抽筋剥皮似的疼。
她用尽力气,将眼珠转向记忆里苏知瑾可能的方向。模糊的视线里,那个淡粉色的身影歪斜着,情形比她更糟。
苏知瑾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扭曲的怪手攥住了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近乎折断的姿势扭绞在一起,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做不到。
大颗大颗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惨白如纸的额角、鬓边滚落,将她脸颊旁凌乱的发丝打得透湿,一缕一缕,黏在没了血色的皮肤上,更衬得那张脸白得透明,白得瘆人,几乎瞧不见一点活气。
每一次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都牵动着全身,让她整个人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簌簌地抖,那痛苦与极致的无力,像最韧最黏的蛛丝,将她从里到外缠得密不透风,挣不脱,也喘不过气。
不止她们俩。这诡异法阵里站着的十二个人,身上都开始有东西丝丝缕缕地飘出来——淡淡的,白蒙蒙的,比人哈出的白气还要稀薄些,晃晃悠悠,袅袅婷婷,从每个人的头顶、肩颈处升腾起来,像一层层失了分量的轻纱,又像被无形之力牵引着的游魂,不约而同地,朝着祭坛正中央那个最深最暗的凹陷处飘过去。
那些惨白的雾气在半空中彼此吸引,交融,慢慢汇成更大的一团,翻滚着,涌动着,聚在中央,成了一团不断膨胀、收缩、散发着不祥寒意的朦胧雾海。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晏玉宁觉得自己快要被那无休止的重压和剧痛碾碎了,碾成齑粉,连意识都开始涣散,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里……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无声无息地湮灭时,肩头、四肢、百骸……那一直死死攥着她、碾着她的无形力量,骤然一松!
消失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仿佛刚才那炼狱般的煎熬,只是她神志不清时的一场幻梦。
身体骤然失重,她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双腿软得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扑通”一声闷响,整个人直直地跪跌下去。
膝盖骨砸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撞得生疼,她却恍若未觉。
手心本能地撑住地面,那石头沁入骨髓的寒意,顺着掌心、腕骨,毒蛇一样倏地窜上来,激得她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牙关“咯咯”轻响。
她强忍着眩晕和虚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发软的手臂,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望向祭坛那唯一的、黑黢黢的入口方向。
几个人,闯了进来。
脚步声凌乱,急切,踩在碎石上发出“喀啦喀啦”的脆响,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死寂与绝望、余韵未消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奇异地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破开一切的力道。
那几道身影逆着入口处透进的、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火光的光线,轮廓有些模糊,瞧着也颇有些狼狈——衣袍下摆撕破了,沾着泥灰,甚至有人肩头似乎还有深色的湿痕。
可他们站在那里的姿态,微微前倾,蓄势待发;他们手中握着的、即便在昏暗中也能感觉到寒芒的兵刃;他们扫视过来时,那锐利如鹰隼、迅速掠过每一张受难面孔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仿佛历经千锤百炼的、磐石般沉凝坚定的力量。
是来救人的。这个念头,像一道猝不及防、却温烫炙热的泉水,猛地冲开了晏玉宁心底那层早已冻结、麻木的冰壳。
那一直沉甸甸压在胸口、几乎让她窒息的冰寒与绝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流一激,“咔嚓”一声,裂开了细细的缝隙。
丝丝缕缕的、名为“希望”的活气儿,顺着缝隙拼命钻了进来。胸口不再那么憋闷得想要炸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虚脱无力的瘫软,以及在这瘫软底下,缓慢弥漫开的、近乎不真实的安宁。
闯入者没有任何废话,目光与那些惊怒交加的黑衣看守一触,便如同火药碰上了火星。
一声低喝,几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扑出,径直与邪修缠斗在一处!
霎时间,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拳脚到肉的沉闷碰撞、呼喝叱骂、还有某种法术爆开时独有的、低沉的嗡鸣与气浪,在这空旷的祭坛上混作一团,激烈地回荡着。
晏玉宁垂下眼帘,不再看那令人目眩的厮杀,只静静地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那近在咫尺的搏斗声,心思却飞快地转动起来。
救人的,看这出手的架势、引动的气息,多半是修仙者无疑了。
而那些抓他们来的,行事鬼祟,手段阴毒,更布下这等吸人生魂的邪门阵法,必是邪修,跑不了。
梁朝,连同周边几个大小国度,历来都仰仗着那些隐于世外、却又神通广大的修仙门派荫庇。
年头久了,世人对这“修仙”一道,也就看得极重,几乎成了顶顶要紧的正途。
但凡家里孩子到了岁数,官府便会组织“测灵”,一旦测出有那所谓的“灵根”,家里大多是由着孩子自己选——是留在凡间,娶妻生子,安稳度日;还是告别红尘,上山拜师,去求那长生逍遥的大道。
即便偶有那古板守旧的长辈,舍不得孩子离家受苦,或是觉得修仙虚无缥缈,出面阻拦,官府也会派人上门,苦口婆心地劝慰,说什么“仙缘难得”、“光耀门楣”,总要力促这桩“好事”成了才罢休。
这般风气之下,修仙之人在这片地界上算不得多么稀罕,酒楼茶肆里也常能听见相关的谈资,天下人,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心底里或多或少,都存着几分向往。
晏玉宁自个儿,对这玄之又玄的修仙之事,就向来抱着股浓厚的兴趣。
深宫寂寥,她闲暇时没少翻那些宫人私下淘换来的、纸张泛黄、字迹模糊的杂书野典,里头那些关于经脉运行、符箓阵法、丹药法宝的零碎记载,她看得津津有味,虽不求甚解,却也记下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名词和说法。
此刻,她微微蹙着眉,忍着浑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将方才祭坛上那骇人的一幕——脚下异色阵纹红光暴起、无形巨力加身、剧痛难当、白气离体飘向中央——每一个细节,都在那因疼痛和疲惫而有些滞涩的脑海里,飞快地、反复地过着。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她心下一凛,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错不了……这邪门的阵法,这抽取生人精魂的歹毒手段……跟她曾在某本残缺的《异闻录》角落里,看到的几句语焉不详的记载,对上了!那书上提过一个古早的、早已被列为禁术的邪阵,名曰——“聚魂阵”!正是以特定数目生人的精魂气血为引,行那逆天改命、或炼制邪门物事的勾当!
她喘了口气,再次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越过那些交错腾挪、打得难解难分的身影,仔细打量那几个突然杀出的“救命恩人”。
这一细看,她那刚刚因“得救”而稍松的眉头,却不知不觉蹙得更紧了,心底那点疑云,非但没散,反而渐渐浓重起来。
这几人……穿着打扮实在寻常得过分。就是最普通的江湖客打扮,粗布的短打劲装,颜色灰扑扑、青楞楞的,料子也普通,半点不见任何修仙门派弟子常穿的、带有独特纹饰或色彩的制式袍服。
身上更是干净得可疑,别说能彰显宗门身份的玉佩、腰牌、绶带之类的信物,连修仙者几乎人手一个、用以收纳物品的“储物袋”都没在腰间瞧见。
出手的路数也杂得很,剑法、掌法、身法混用,瞧不出明显的、一脉相承的师门路数,倒像是……野路子自己摸索拼凑出来的。
晏玉宁:“……”
这算哪门子的修仙弟子?救人是真,看这身手,对付这几个邪修也绰绰有余。可这来历……也未免太含糊,太……不对劲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