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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如故结新友

逄乱世

晏玉宁觉着身上那股被抽空了的虚劲儿,正一点点往回填。

可填进来的不光是气力,还有一股子从骨头髓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乏,像刚被人套着石磨拉了三天三夜,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脑子里头浑浆浆的,念头像一锅煮烂了的粥,糊在一块儿,分不清个儿。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那黑还越来越厚实,一点点蚕食着视野里仅剩的那点儿光。

不远处好像还有叮铃哐啷的响动,是打斗还没歇,可那声音听着也飘渺得很,像是隔了七八层浸水的厚棉絮传过来的,虚虚的,飘飘的,抓不住个实在。

她攒了攒劲儿,牙关都咬得发酸了,才把那颗重得像灌了铅、又像压了块磨盘石的头,一寸一寸,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

眼前还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蒙蒙的黑,可就在那片黑雾的边儿上,一道青漾漾的影子,正朝着她这边,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挨过来。

那人走得轻,步子又稳当,青色的裙角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荡开,像深更半夜里不知从哪儿溜进来的一缕凉风,悄没声儿地拂过地面,带着点湿漉漉的寒意。

瞧着不远,可那身形在晏玉宁晃荡的视线里头,又显得有些虚,有些飘,像是隔着毛了边儿的旧窗纸看月亮,既真真切切在那儿,又朦朦胧胧抓不实在。

“这位姑娘……可是身上不舒坦?”

声音飘过来,不高,轻轻的,软软的,真像春夜墙角根儿下钻出来的、带着潮气的微风,拂在耳朵边儿上,有点痒。

话里头那份关切,听着不像是嘴上抹了蜜的客套,是实实在在的,熨帖得很。

晏玉宁那颗一直悬在喉咙口、绷得死紧的心,被这声音一撩,竟不自觉地、松了那么一丝丝儿缝。

“……嗯”

她喉咙干得冒烟,声音挤出来,又轻又飘,活像一片快要散架子的鹅毛,在这空荡荡、阴森森的祭坛上打了个旋儿,就快落下去。

“只觉得眼前发黑,一阵紧似一阵的,像是……像是人要往那没底的黑夜里头陷,再也浮不上来了。怕是……怕是方才那要人命的鬼阵法,闹的罢?”

“姑娘猜得不差。”

那声音接得稳当,温温和和的,里头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不必过分忧惧。身上这股子掏空了的虚乏,过些日子,自己便会慢慢缓过来,消褪下去的。”

话还没落地,晏玉宁就瞧见一截手腕子从青色的袖口里探出来,细细的,白生生的。

腕子上头套着个不起眼的、像是老藤拧成的细镯子,颜色暗沉沉的。

只见那女子指尖在镯子上头,几不可察地那么轻轻一抹,掌心便凭空托出几粒圆溜溜、光润润的物事来。

是丹药。

那丹药瞧着就非同一般,颜色是一种温润润的玉白色,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里头透出来的光,表面滑溜溜的,隐隐约约的,竟似有一层极淡的、水波似的莹光在缓缓流转。

晏玉宁虽说对药理一窍不通,可宫里头的珍奇玩意儿见得多了,眼界是有的。

只这一眼,她便瞧出,这绝非凡品,怕是那些名门大派里头,也只有核心的、得脸的弟子,才能偶尔分到一两粒的上等货色,金贵得很。

女子托着那几粒丹药,稳稳当当地递到她眼皮子底下,动作又轻又缓,仿佛托着的不是几粒救急的药丸子,而是什么碰不得、摔不得的稀世珍宝,连带着那份“给出去”的心意,都显得沉甸甸的,压手。

“这‘养元丹’服下去,能帮你固一固根本,养一养元气,缓缓那股子像是被人从里头抽空了的难受劲儿。”

她的声音还是那般柔和,稳稳地,像冬夜里头拢过来的一盆炭火,不烫,却暖烘烘地烘着人心里头那片冰凉荒芜的地界,莫名就让人想挨近些,信她,倚靠她。

“……嗯”

晏 玉宁从喉咙深处应了一声,长长吸了口气,压下那股又涌上来的腥甜味儿,才慢慢伸出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

指尖碰到那微凉圆润的丹丸时,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多谢……姑娘援手。不知姑娘……仙乡何处,尊姓大名?今日救命之恩,晏……晏某记下了。他日若有机缘,定当……登门叩谢。”

她抬起眼,努力想看清那张隐在昏惨惨光线里、尚且瞧不真切眉目的脸,目光尽力显得恳切。

每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最里头掏出来,在舌尖上反复掂量过了,才郑重其事地、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不必如此见外。”

那女子似乎极轻微地摇了下头,声音里带了点几乎听不出的、极淡的笑意,像深山老林里,泉水淌过生着青苔的圆石头,清凌凌的,却又透着股万事不挂心、过眼便忘的淡然。

“在下云淼宗,苏云初。此番不过是恰巧路过,顺手为之,本当如此,姑娘实在无需记挂心上。”

“唔!”

晏玉宁眼睛倏地睁大了一圈,尽管浑身软得没二两力气,那声低低的惊呼还是带着掩不住的惊讶,从喉咙口溜了出来。

“云淼宗?你……你竟是那修仙八大世家里头,苏家的那位……嫡长女,苏云初?那位……云淼宗老祖宗祁汐语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里头那份难以置信,还有随之漫上来的、混合着遥远距离感的敬畏,却是藏也藏不住,掖也掖不严实。

这名头太响了,响得即便是她这般深处宫闱、几乎与世隔绝的人,耳朵里也早早灌满了风声。

那已不单单是一个人名,更像是一则活在人们口耳相传里的传奇,带着九霄云外般的凛然光辉,骤然照进了这污血横流、鬼气森森的泥潭里头。

晏玉宁眸光凝了凝,眼底那抹讶异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咚地一声闷响,荡开一圈圈涟漪,半晌才缓缓平息下去,沉入眼底深处。

她心里头却自个儿嘀咕开了,带着点自嘲:行吧……还真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瞧着这群人方才那身打扮,寻常得跟街面上走镖的武师似的,谁承想,来历竟如此吓人。

自己方才还疑神疑鬼,琢磨他们是不是些无门无派、四处浪荡的散修野道,倒是自己眼拙,看走了眼。

“嗯。”苏云初轻轻巧巧应了一声,算是认了。

她神色依旧是那副闲闲适适的模样,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那足以让一方地界都震三震的身份,语调也还是那般漫不经心,像只是随口应和一句“今儿天儿不错”。

“不知……姑娘是从何处,知晓我这点微名的?”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随口拉的家常。可晏玉宁心尖儿上那点灵敏,却像被羽毛尖儿搔了一下。

她敏锐地觉察到,那平静得像一汪秋水的语气底下,似乎藏着点极细微的、不易捉摸的东西。

像是一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蛛丝,轻轻巧巧地抛过来,末端却似有若无地坠着个小小的、透明的钩子。

不是咄咄逼人的审问,却也不是全然无心、随口一提。

晏玉宁心念像陀螺似的转了几个圈,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只微微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像在灯下翻一册纸张泛黄、字迹模糊的古老家谱:

“是从我外祖母那儿,听来的老话了。我们晏家……或者说,我母族沈家,与你们苏家,祖上……本是同一条根上发出来的枝丫。”

她顿了顿,似乎在记忆那蒙尘的角落里,仔细翻抹着那些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细节,才又接着娓娓道来,声气儿如同山涧里淌出来的涓涓细流,不急不躁:

“只不过,老早老早以前,族里出了一位先人——是位外嫁的女儿家,娘家姓沈,嫁的夫家姓苏。也是这位苏家先人福泽深厚,仙缘天成,被测出了万里挑一的灵根,自此便脱了这凡俗世家的羁绊,一步踏上了修仙求长生的渺渺大道。”

“那位先人百十来年间开枝散叶,一代代下来,这才渐渐有了后来名动八方、威震一域的苏氏仙族。”

说到此处,她抬起眸子,目光清亮亮地落在苏云初那张瞧不清神色的脸上,唇角悄然弯起一个极清浅、却分明透着亲近意味的弧度:

“若按着这般古老得快要掉渣的宗亲谱系,牵丝攀藤地论起来……云初姐姐——”

她试探着,将这两个字唤出口,又顿住,小心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我这般冒昧唤你,可还算……妥当?细论起来,我与你,倒真能算得上是有些渊源,沾着点亲,带着点故了呢。”

她话音略略一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顶有意思的关节,纤细得没什么血色的指尖轻轻一扬,指向祭坛另一侧,那个正被人颤巍巍搀扶起来、依旧虚弱得像是风一吹就倒、却还勉力挺直了背脊的淡粉色身影——正是苏知瑾,语调里不自觉地掺进了几分轻快的、小小的得意:

“这般七拐八绕地算下来,云初姐姐你与她,不也算是……未出五服的、正儿八经的远房族亲了么?”

正说到这儿,晏玉宁后脖颈子的寒毛,忽地、无端端地立了一下。

一道目光。

很淡,很轻,飘忽得像是根本没有。

像是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擦着肩头掠过;又像是一线若有若无的游丝,在她后背上极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拂了一下。

那感觉太飘渺了,若有似无,仿佛只是她惊魂未定之下生出的错觉,或是这阴森祭坛里头,还未散尽的、什么不干净的气息残余。

可她心里头那根自从被掳就绷得死紧的弦,却莫名地、又是“铮”地一响,绷得更直了。

她几乎是凭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猛地、一下子扭过头,瞪着眼睛朝那感觉袭来的方向死死盯去——

空空荡荡。

只有祭坛边缘那些被岁月和风雨啃噬得奇形怪状、狰狞可怖的石刻浮雕,在越发昏暗的光线里,投下更长、更扭曲、张牙舞爪的阴影。

地上散乱着崩碎的石块和黑乎乎、黏腻腻的、不知是什么的污渍。

一阵不知从哪个石头缝儿里钻出来的阴风,打着旋儿,呜咽着掠过,卷起几片不知从何而来、早已枯黄败死的草叶子,在空中徒劳地、有气无力地转了转,又悄无声息地、轻飘飘地落回冰冷的地面。

那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像是一颗小得不能再小的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里头,“咚”地一声微响,涟漪刚漾开一圈,转眼就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分辨,那一声响,究竟是真实,还是自己心跳过速的幻听。

可晏玉宁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袖口里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紧紧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那一点尖锐的、清晰的刺痛,顺着胳膊直窜到心口。

心底最深处,某种难以名状、却又实实在在的不安,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墨汁,滴进了原本就浑浊不堪的静水里,正悄无声息地、缓缓地、无可阻挡地洇染开来。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那丝骤然袭来的异样和心悸,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目光重新落回面前这位青衣澹澹的女子身上,甚至刻意让眸光显得更加澄澈,更加依赖,带着劫后余生之人应有的、毫不设防的脆弱。

“云初姐姐,”她仰起没什么血色的脸,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股子掩不住的、从眼底最深处透出来的、灼热的期待,“我……我这样唤你……可以吗?”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才继续轻声说道,嗓音柔和得像春夜里头,第一场淅淅沥沥、润物无声的细雨:

“若是姐姐不嫌弃我笨拙麻烦……也可以唤我的小字。我小字……是瑾初。”

“原来,里头还有这般曲折的渊源。”

苏云初听罢,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间那点似有若无的、如薄雾般的审视,似乎被这番话吹散了些,化作一丝更真切、更贴近人情的温和。

她看着晏玉宁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唇角弯起的弧度真切了几分,语气也自然而然地、亲昵起来:

“你称我一声云初姐姐,倒也妥当,听着……怪亲切的。既然这般,你唤我姐姐,我便唤你瑾初妹妹,可好?”

“嗯!”

晏玉宁用力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因这一丝突如其来的、带着暖意的欢喜,竟也奇迹般地透出点极淡极淡的、桃花瓣似的血色来。

两人便在这刚刚经历过生死劫难、血腥气还未散尽的污秽祭坛旁,寻了块稍微平整些、干净些的石阶,挨着身子坐了下来。

起初还有些生疏,还有些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惊悚感横在中间,可说不上三两句,便觉得话语格外地投缘,格外地对脾胃。

晏玉宁虽深处宫闱,见识却不浅薄,尤其对那些玄之又玄的修仙轶事、名山大川的风物传说,怀着孩子般的好奇;苏云初年纪虽不算太大,却因着师门和身份,早已行走四方,阅历丰富,见识广博,更难能可贵的是,身上并无一般修仙者常有的那种孤高冷傲、拒人千里的习气,说起各地的奇闻异事、修行路上的点滴感悟,深入浅出,娓娓道来,趣味横生。

她们从这邪门阵法的诡异歹毒,说到修仙界几桩流传甚广的奇闻秘辛;从各自家中不甚为人道的琐碎烦恼,说到对那茫茫大道粗浅幼稚、却发自真心的理解向往。

话语如同深山老林里无人打扰的清溪,潺潺湲湲地流淌着,竟无半分滞涩,也无半点尴尬。

许多念头,往往晏玉宁这边刚起了个头,露出点懵懂的端倪,苏云初那边便已了然于心,含笑接过话茬;苏云初说起某处险地秘境,晏玉宁虽未亲历,却能凭着读过的残章断简,问出几个挠到痒处的问题。

这般的默契,倒不像是今日初识,反像是早已相识多年的故友旧交,只是被无常的命运暂且分开,散落天涯,今日在这般狼狈污秽的境地,方得意外重逢。

越是这般深一句浅一句地聊下去,心底那份“相见恨晚”的唏嘘感慨,便越是浓郁,像春日里头埋在最厚实土层下的种子,得了这场意料之外的、温润雨水的滋润,悄无声息地抽芽、生长,生出柔韧却顽固的根须,牢牢地占据了一角心田。

二人还约定,日后常以书信往来,不拘格式,不谈俗务,只将这今日于乱局血污中意外结下的、熨帖心灵的缘分,细细地、密密地编织下去,延续下去。

仿佛两个人都隐隐地怕,怕稍一疏忽,这份珍贵难得、不合时宜却偏偏生了根的契合,便会如同指尖捧着的沙,或是晨曦草叶上的露,悄然流逝,再也觅不回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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