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柳太傅视角）

夜深了，书房里只剩下我和一盏孤灯。窗外的月光很清，像极了婉仪当年调琴时，指尖划过琴弦的模样。

我时常会想起我们初遇的那个三月。那时我刚入翰林院，顶着“柳将军之子”的名头，却整日与笔墨为伴，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长安的繁花似锦，在我眼里也带了几分喧嚣。直到在曲江池畔，我听见了那阵琴音。

那琴音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靡靡之音，反倒有几分山河辽阔的疏朗，像极了父亲在军营里教我唱的战歌。我循着声音望去，便看见画舫上那个临栏调琴的身影。玉簪绾着青丝，一身素衣，在如云似雪的杏花映衬下，安静得像一幅画。她抬眼望过来时，眼波清澈，没有半分世家女的骄矜，就那样静静地落在我身上。

我从未信过一见钟情，只当是那日的春光太好，晃了人的眼。

我们的婚事，始于两家的默契。我那时只想着，清河崔氏的女儿，定是知书达理的，能为我打理好后宅，让我安心治学，便足矣。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我才明白，我得到的远不止一个“贤内助”。

我深夜伏案，她从不多言，只默默端来一盏温热的莲子羹，再悄悄为我换上即将燃尽的蜡烛。烛火跳跃，映着她低头时温柔的侧影，我握着笔的手，便也稳了几分。朝堂上受挫，我带着一身疲惫与郁结归家，她从不追问缘由，只铺开宣纸，陪我临帖。看我将烦闷化入笔锋，写出力透纸背的字迹，她便会轻声说：“夫君的风骨，都在这笔墨里了。”

她持家，从不用“清河崔氏”的名头压人，将偌大的太傅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病重时，她衣不解带地侍疾，亲手熬药喂饭，那份细致与耐心，连我这个做儿子的都自愧不如。族里有人嚼舌根，说我弃武从文，丢了柳家的脸，是她，当着全族的面，一条条细数我以文谏君、护国安民的功绩，字字铿锵，竟让那些长辈都哑口无言。

我总以为自己是那个护家卫国的人，直到那年北境告急，父亲出征，朝堂上有人借机弹劾柳家拥兵自重，我被卷入党争，连番遭贬。闭门思过的日子里，我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多年的心血都付诸东流。是婉仪，悄悄变卖了她的嫁妆，四处打点，为我搜集证据，洗清冤屈。

她捧着那叠沉甸甸的文书站在我面前时，鬓边的玉簪都黯淡了几分。可她眼里没有丝毫怨怼，只有坚定：“夫君心怀天下，婉仪便为你守住后方，纵是倾家荡产，也绝不会让你蒙冤。

那一刻，我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我弃武从文，原是想证明自己不必依靠家族的荣光，却原来，真正的风骨，从不在刀剑或笔墨里，而在身边这个人，这份不离不弃的守护里。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是她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却温暖得让我心安。我说：“婉仪，往后余生，我护家国，更护你。”

后来，我们的女儿来到了这个世界，宛如一缕温柔的清风拂过心间。我们为她取名“清欢”，字“央央”，这个名字与婉仪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每当轻唤她的名字时，那熟悉的韵味便在唇齿间流转，仿佛命运悄然编织了一段无声的联结，将她与过往的记忆轻轻串联在一起。

如今，我们都老了。长安的杏花开了又谢，我也从当年的探花郎，变成了满头华发的太傅。有人赞我有“贤内助”，我却总笑着纠正：“不是助，是知己。”

这世间最动人的情话，从不是“我爱你”，而是“我信你”，是“我陪你”。

我的婉仪，便是我的知己，是我一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