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李修远自述）

我叫李修远，我的出身，清白得像一张纸，也贫瘠得像一片荒漠。

我并非来自钟鸣鼎食的世家，只是江南水乡偏远小镇里，一个穷酸落魄秀才的儿子。我的童年，是在饥饿与旁人的白眼之中熬过来的。我天资不算愚钝，可连进私塾读书的银钱都没有，只能每日趴在窗外，偷偷听先生讲课，把那些字句刻在心里。

为了让我能去京城国子监求学，母亲变卖了她仅有的几件嫁妆，父亲拖着病弱的身子去码头做苦力，硬生生累垮了身子。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攥着那点凑来的碎银，踏上了去京城的路。我肩上扛着的，不是行囊，是全家一辈子的指望，是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人生。

国子监，是我命运的转折点，也是我所有痛苦的开端。

就在这里，我遇见了谢晏。

如果说我是石缝里拼命挣扎、拼尽全力才能晒到一点阳光的野草，那谢晏，便是生在沃土之上、生来便享尽阳光雨露的青松。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是旁人穷尽一生也追不上的模样。

我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连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而谢晏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出手阔绰，从不知拮据二字怎么写。我为一个经义难题可以苦思冥想一整夜，点灯熬油不敢停歇；他却生来便有名师倾囊相授，能与皇子、太子谈笑风生，从容得让我刺眼。

那样的差距，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割着我仅剩的、可怜的自尊心。

在小镇时，我的才华是所有人追捧的光，是全村的希望。可到了国子监，我引以为傲的一切，不过是让我不至于落后于人罢了。谢晏不仅家世显赫，才情更是出众，许多地方比我还要通透灵秀。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在他面前，竟也变得一文不值。

我拼命想挤进他们的圈子，模仿他们的言行举止，学着他们的风雅谈吐，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可我很快就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学不来，装不像。谢晏与那些世家子弟谈论诗词、纵论天下时，是从容自在、底气天成；而我开口，只剩藏不住的局促与刻意，像个在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拙劣扮演着上等人的戏子。

嫉妒的种子，就在这样的沉默里，疯狂滋长。

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把所有的不甘与怨怼，全都砸进书本里。我告诉自己，我要用成绩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我做到了，我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偶尔甚至能压过谢晏一头。

可那又如何？

毫无意义。

即便我考了第一，陛下记得的，依旧是谢国公、永宁长公主的儿子，是他血脉相连的外甥谢晏；即便我才华横溢，那些世家子弟看我的眼神，依旧只是“一个聪明的寒门学子”，从来不是他们的同伴。

我拼了命想要抓住的一切，是谢晏生来就握在手里的。

权力，成了我唯一的信仰。

我发誓，我一定要爬到权力的顶峰。我要让所有轻视我的人，都匍匐在我的脚下；我要拥有谢晏所拥有的一切，甚至，比他更多。

后来，谢晏凭着家世与陛下的信任，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还着手推行新政。那一刻，我心底积压多年的嫉妒与怨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的新政，在我眼里，不过是又一次对我这样拼命挣扎之人的侮辱。他站在云端，轻飘飘地说着整顿吏治、改革税收，他根本不懂底层官员的苟且，不懂像我这样的人，想要往上爬一步，要付出多少血与泪。

更让我无法忍受的是，他推行新政，是为了理想，为了国计民生，为了他口中的光明磊落。而我，却只能为了生存，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满身泥泞。

这样刺眼的对比，逼得我彻底疯狂。

我策划了那场阴谋。我要的，从不仅仅是他的官位，我要摧毁的，是谢晏所代表的一切——那是我穷尽一生也无法拥有的、与生俱来的特权，是他眼底干净的理想主义，是他从不低头的光明磊落。

我要让他从云端跌落泥潭，尝尝我从小到大吃过的苦。

我要让他明白，这世上最终获胜的，从来不是他那样生来顺遂的人，而是我这样，懂得规则、也敢利用规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