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牢,谢晏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皇宫。
御书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看到谢晏进来,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砚卿,李修远那边,你见过了?”
“见过了,陛下。”谢晏躬身行礼,语气平静。
“他如何?”皇帝问道。
“他……执迷不悟。”谢晏如实回答,“不过,陛下,臣今日前来,是想为李修远求一个情。”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求情?谢晏,你可知他犯了什么罪?他不仅陷害忠良,意图动摇国本,更是对朕的欺瞒和背叛!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彰显国法?”
“陛下息怒。”谢晏从容不迫地回答,“臣并非觉得他罪不至死。恰恰相反,他的所作所为,死不足惜。但陛下,臣恳请陛下饶他一命,并非只因为臣与他有什么深厚的同窗情谊,更不是因为臣心慈手软。”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臣恳请陛下饶他一命,是基于三点考量。”
“哦?你说说看。”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他知道自己这个外甥,绝非意气用事之人。
“第一,”谢晏说道,“李修远虽罪大恶极,但他确有真才实学。陛下还记得吗?三年前,江南水患,是他临危受命,亲赴灾区,制定了详细的赈灾方案,不仅高效地发放了救济粮,还组织百姓兴修水利,大大减少了灾后损失。还有去年,他主导的户籍清查,虽然手段强硬,却也确实查出了不少隐匿的土地和人口,为国库增加了一笔不小的收入。”
他正视着皇帝的眼睛:“陛下,杀了他,不过是解一时之恨。但流放他,让他在苦寒之地继续为朝廷效力,既能体现陛下的宽宏大量,又能让他残存的价值得以利用,这才是最符合国之利益的选择。”
“第二,”谢晏继续说道,“新政刚刚推行,根基未稳。此时若因李修远一人之罪,便处以极刑,恐会让朝中其他官员,尤其是那些出身寒门、与李修远境遇相似的官员心生恐惧,以为陛下容不下不同意见,甚至会牵连自身。这对于新政的推行,并无益处。饶他一命,能安抚人心,显示陛下的胸襟。”
“第三,”谢晏的声音低沉了一些,“臣与他同窗一场,虽然后来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也不愿见他落得如此下场。放过他,并非因为原谅,而是为了了结这段恩怨。臣不想让自己的心境,被一个将死之人所左右。”
御书房内,气氛凝滞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谢晏刚刚说完他为李修远求情的理由,每一条都条理清晰,仿佛在分析一份普通的奏折。
然而,御座上的皇帝,他的亲舅舅,却没有任何回应。
过了许久,皇帝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威严与睿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怒火。他死死地盯着谢晏,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说完了?”
谢晏心中一紧,他从未见过舅舅如此愤怒的模样。那愤怒,并非针对他,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
“陛下……”谢晏试图解释。
“朕问你说完了没有!”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谢晏!你告诉朕!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什么?是在跟朕分析利弊?是在教朕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痛心疾首:“朕告诉你!朕不是在看一份奏折!朕是在看着你!看着你这个被人害得差点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亲外甥!”
“他李修远,是个人吗?!”皇帝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他站起身,指着殿外,仿佛李修远就在那里,“他用最卑劣、最恶毒的手段,构陷你,污蔑你,想要毁掉你的一切!你的前程,你的名声,甚至你的性命!他想让你死!想让朕失去你这个唯一的亲外甥!”
“朕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拖出去凌迟处死!让他尝尽世间最痛苦的刑罚!”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你却来跟朕说他有什么功劳?说杀了他可惜?!谢晏,你是不是被他打傻了?!”
谢晏静静地跪在地上,任由舅舅的怒火倾泻在自己身上。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他必须等舅舅的怒火稍稍平息。
终于,皇帝的怒火像是燃尽了燃料,他疲惫地坐回御座,重重地喘着粗气。
谢晏这才缓缓抬起头,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恳切:“舅舅,侄儿没有被打傻。正因为他差点害死我,侄儿才更清楚,杀了他,并不能让侄儿感到丝毫的快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侄儿知道,您是因为心疼侄儿,才如此愤怒。这份恩情,侄儿永世不忘。但正因为您是侄儿的舅舅,是这天下的君主,您才不能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杀了李修远,固然能解一时之恨。但那又如何?只能让世人看到一个为了外甥而滥用私刑的皇帝,看到一个睚眦必报的谢家。这对于刚刚稳定下来的新政,对于您的声誉,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臣为他求情,并非因为同情,更非因为愚蠢。臣是想告诉所有人,包括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我们谢家,我们大靖的朝廷,不是靠杀戮来解决问题的。我们有法度,有胸怀。我们能容得下不同的声音,也能给犯错的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流放他,让他在苦寒之地劳作一生,看着新政如何成功,看着臣如何一步步实现理想,这比杀了他,更能让他痛苦,也更能彰显陛下您的宽宏大量与帝王之术。”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外甥,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他知道,谢晏说的是对的。作为皇帝,他不能被个人情感左右。
但作为舅舅,他又怎能轻易原谅那个差点害死自己外甥的人?
许久,皇帝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他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
“……朕知道了。你起来吧。”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但谢晏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最终,皇帝还是下旨,将李修远革去官职,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走出御书房,阳光洒在谢晏身上,暖洋洋的。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心中那块因李修远而沉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这或许不是最解气的结局,但却是对李修远,也是对他自己,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