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营帐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摇曳,映着满帐摊开的舆图与密密麻麻的标记。耶律烈的手指重重敲在雁门关的位置,金色战甲的甲片碰撞出清脆声响,打破了帐内的议论声。
“云朔关乃大靖边关第一要塞,谢晏亲率三万精兵驻守,此人不除,我军难以前进半步。”耶律烈的目光扫过帐下重臣,最终定格在耶律月理身上,那眼神中既有对战功的期许,更有不容置疑的决断,“月理,此次奇袭云朔关,主帅之位,非你莫属。”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鸦雀无声。几位重臣面面相觑,丞相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了然的凝重。谁都清楚,耶律月理熟悉大靖军营的部署,更“看透”了谢晏的软肋,由她挂帅,确实是最佳人选。可众人也隐约察觉,让亲手盗取布防图、与谢晏有旧情的公主去对阵昔日故人,这其中的煎熬,绝非寻常战事可比。
耶律月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沉至谷底。她猛地抬头,对上父亲锐利如鹰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瞬间翻涌——梅树下谢晏温润的浅笑,他为她解释兵法时认真的眉眼,他晕倒时苍白的面容,还有她盗取布防图时,他书房内那盏为她留的孤灯。这些画面与眼前冰冷的舆图、父亲威严的命令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父亲,”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衣襟内的干枯红梅,花瓣的脆裂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女儿虽取回布防图,却未曾真正领兵作战。云朔关一战关乎全局,恐难当主帅之任,还请父亲另择良将。”
这是她第一次在父亲面前退缩,第一次违背北狄公主应有的决绝。帐下的重臣们窃窃私语,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与一丝不解。在他们眼中,这位刚立下奇功的公主,本该是锐意进取、渴望再立战功的。
耶律烈眉头微蹙,显然不悦于她的推辞。他上前一步,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沉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月理,你可知为何父亲要让你挂帅?”他指了指舆图上云朔关的标记,声音沉如惊雷,“谢晏对你心存旧情,这是你我都知晓的软肋,却也是你最锋利的武器。他若见你领兵,必会心神不宁,防线自会出现破绽。再者,你熟悉他的用兵之道,知晓他的军营部署,这世上再无人比你更适合此职。”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帝王的权衡与期许:“你是北狄的公主,是立下大功的功臣。此战若胜,你便是北狄的战神,是族人心中的英雄。父亲知道这对你不易,但家国大义面前,个人情长算得了什么?”
耶律月理低下头,看着父亲金色战甲上的纹路,心中一片荒芜。她知道父亲说得对,从她交出布防图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了退路。谢晏于她,是珍藏七年的念想,是午夜梦回的愧疚,可北狄于她,是生她养她的故土,是千千万万族人的生计。她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衣襟内的红梅仿佛在灼烧她的皮肤,那淡淡的梅香此刻竟成了最尖锐的嘲讽。她想起谢晏曾说,梅花生于寒雪,却守得住一身清冽,不该沾染尘埃与血腥。可如今,她却要亲手握着染血的弯刀,朝着那个赠她红梅的人,挥下致命一击。
“女儿……领命。”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花,却带着沉甸甸的决绝。三个字,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斩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耶律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三日之后,你率两万铁骑,奇袭云朔关。父亲会亲率主力随后接应,务必一举拿下谢晏,踏平边关!”
帐内的重臣们纷纷上前道贺,称赞大汗英明,公主勇武。可耶律月理却觉得那些声音遥远而模糊,她的耳边只有风雪呼啸的声响,只有谢晏温和的声音在轻轻回荡,一遍又一遍,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散帐后,耶律月理独自走在风雪中。北狄的铁骑依旧在集结,马蹄声震耳欲聋,却盖不住她心底的悲鸣。她翻身上马,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朝着草原深处奔去。风雪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勒住马缰,立于一片空旷的雪原上。寒风卷着雪粒,打落了她发间的冰霜。她从怀中取出那枝干枯的红梅,在风雪中静静凝视。花瓣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鲜红,却依旧倔强地保持着绽放的姿态。
“谢晏,”她轻声呢喃,泪水混合着雪水滚落,瞬间冻结在脸颊上,“三日之后,云朔关前,你我……各为其主。”
她抬手,将红梅轻轻放在雪地上,看着它被纷飞的雪花渐渐覆盖。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段始于梅雪的过往,永远埋葬在这片冰冷的草原之下。
转身,她的眼神彻底褪去了所有的柔软,只剩下冰冷的坚定。她拨转马头,朝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风雪中,她的身影决绝而孤勇,银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三日之后,两万北狄铁骑将在她的率领下,奔赴雁门关。那里,有她最愧疚的人,有她必须斩断的情,更有她无法推卸的家国使命。这场战争,注定要用鲜血与泪水,来祭奠那段被风雪掩埋的梅雪情缘。而她与谢晏之间的结局,也终将在云朔关的烽火中,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