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风雪未歇,云朔关的城墙被裹上一层厚重的银白。耶律月理身披玄色披风,率领两万北狄铁骑列阵关前,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雾。她的银甲在风雪中泛着冷光,面容被披风的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却无半分温度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巍峨的关隘。
城门缓缓开启,一队玄甲骑兵簇拥着一道身影疾驰而出。为首之人正是谢晏,他身披亮银战甲,腰悬长剑“龙吟”,墨发用玉冠束起,风雪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勒住战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北狄军阵,最终定格在耶律月理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耶律月理抬手示意全军止步,独自策马向前,直至两人相距不过十丈。她掀掉兜帽,露出那张沾着风雪的脸庞,声音在寒风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晏,别来无恙。”
谢晏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与自嘲,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刺耳。“别来无恙?”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耶律公主,倒是真的别来无恙。潜伏三月,盗我布防,如今还亲自领兵来取我性命,好,真好得很。”
他的话语像冰锥,狠狠扎进耶律月理的心脏。她攥紧腰间的弯刀,指尖泛白:“谢晏,各为其主,我……”
“各为其主?”谢晏打断她,笑声戛然而止,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失望,“我曾以为,救下的是个避祸的孤女,温柔怯懦,却没想到,竟是北狄最锋利的暗刃。耶律月理,你说我该不该嘲讽自己?嘲讽我识人不清,嘲讽我一时心软,险些让云朔关数万将士葬身火海,让大靖百姓流离失所?”
他的话字字诛心,耶律月理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想起在大靖军营的三个月,谢晏待她虽有戒备,却也曾在她“染病”时送来汤药,在她“迷路”时亲自引路,甚至在她不慎跌落马下时,伸手将她扶起。那时她以为的“旧情”,原来不过是他待人的仁善,是她自欺欺人的奢望。
“你从未信过我,对吗?”耶律月理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她不愿相信,那段让她愧疚不已的过往,于他而言只是一场可笑的误会。
谢晏闻言,眼神愈发冰冷:“信?我谢晏一生征战,护的是大靖河山,守的是黎民百姓,岂会轻易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我留你在军营,不过是看出你身手不凡却藏起锋芒,本想查清你的底细,却没料到你竟如此胆大包天,敢打布防图的主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胸前,似是看穿了她藏在衣襟内的干枯红梅,语气更添几分疏离:“何况,我已有妻室,她温婉贤淑,与我琴瑟和鸣,我谢晏此生,心中唯有她一人,断无可能对旁人动情。你所谓的‘旧情’,不过是你盗取布防图的借口,亦是我识人不明的教训。”
“妻室……”耶律月理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她想起谢晏在梅树下说过的“成亲”之言,原来那不是谎言,不是推脱,而是确凿的事实。她一直以为的深情,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她引以为傲的“利用旧情”,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
巨大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胸口的红梅仿佛在灼烧,让她喘不过气。她猛地拔出弯刀,调转马头,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谢晏,多说无益!今日云朔关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话音未落,她双腿夹紧马腹,弯刀带着风雪的力道,朝着谢晏直劈而下。谢晏眼神一凛,侧身避开,同时拔出“龙吟”剑,剑身出鞘的瞬间,寒气逼人。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便替大靖,替那些因你而将面临战火的百姓,讨回公道!”
剑与刀在风雪中碰撞,火花四溅。耶律月理的招式狠辣决绝,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而谢晏的剑法沉稳凌厉,招招直指要害,却又在最后一刻留了三分余地。他心中虽有怒火与自嘲,却终究无法对曾经救过的“孤女”痛下杀手。
两人缠斗数十回合,耶律月理渐渐体力不支,破绽百出。谢晏抓住一个空隙,长剑如闪电般刺出,直指她的左肩。“噗嗤”一声,剑尖穿透甲胄,刺入肌肤,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披风。
耶律月理闷哼一声,手臂一软,弯刀脱手而出,落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侧身跌坐在马背上,左肩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死死咬着唇,没有落泪。
谢晏收回长剑,剑尖滴落的鲜血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耶律月理,今日我不杀你,并非念及旧情,而是不想让清欢知晓我手上沾了无关之人的血。”
他勒转马头,朝着云朔关的方向而去,声音在风雪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带着你的人滚出大靖的土地,若再敢踏进一步,下次我剑下,便不会再有留情。”
北狄将士见状,纷纷想要上前,却被耶律月理抬手制止。她捂着流血的左肩,看着谢晏远去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混合着雪水与血水,在脸上冻结成冰。
她赢了吗?她盗得布防图,领兵出征,却输得一败涂地。谢晏的嘲讽、他的决绝、他心中有妻的事实,像三把利刃,将她最后的念想彻底击碎。
风雪依旧,云朔关前的雪地上,那柄掉落的弯刀被积雪渐渐掩埋,如同那段始于梅雪、终于战火的过往,再也无处寻觅。耶律月理缓缓闭上眼,心中只剩下一片荒芜。她知道,这场战争,她终究是输了,输得心甘情愿,又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