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庄子，天气微凉。安陵容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作响。远处的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割完毕，露出褐色的土地。空气中飘着秸秆燃烧的淡淡烟味，混合着泥土的芬芳。
他说要兑现承诺——带她离开王府，过几天寻常夫妻的日子。只带了苏培盛和几个贴身侍卫，轻车简从，像是寻常的富户人家出来郊游。
“额娘！”弘暄从屋里跑出来，小手里抓着一把枯黄的狗尾巴草，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给额娘！”
安陵容笑着接过，弯腰将儿子抱起来：“谢谢弘暄。”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走，咱们去找阿玛，看他钓到鱼没有。”
庄子后头有条小河，胤禛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垂钓。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粗布衣裳，腰间松松系着布带，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书卷气。
“王爷钓到鱼了吗？”安陵容抱着弘暄走过去，轻声问。
胤禛回头，见是她，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还没。这儿的鱼精得很，轻易不肯上钩。”他伸手接过弘暄，“来，儿子，跟阿玛一起钓鱼。”
他将弘暄抱在膝上，手把手教他握鱼竿。小家伙学得认真，黑亮的眼睛盯着水面，一眨不眨。安陵容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心中满是暖意。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河水潺潺流淌，偶尔有几片落叶飘过。远处传来农家孩子的嬉笑声，还有鸡鸣犬吠。一切都简单而美好，仿佛世上所有的烦恼都离他们很远。
“容儿，”胤禛忽然开口，目光依然盯着水面，“你说，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安陵容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抛进河里：“是啊。没有纷争，没有算计，只有咱们一家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胤禛转过头看她，眼中有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会有那么一天的。等将来……我就带你和孩子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过这样的日子。”
“好。”安陵容点头，眼中有着信任的光芒，“我等王爷。”
正说着，鱼竿忽然动了。弘暄兴奋地叫起来：“鱼！阿玛，鱼！”
胤禛连忙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钓了上来，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弘暄真厉害！”胤禛笑着将鱼取下，放进旁边的木桶里，“这是咱们弘暄钓的第一条鱼。”
小家伙高兴得手舞足蹈，搂着胤禛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胤禛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也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
安陵容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想起前世，她从未见过胤禛这样温柔慈爱的模样。那时的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冷静，疏离，让人敬畏。
“怎么了？”胤禛察觉她的异样，抱着弘暄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怎么眼睛红了？”
“没什么，”安陵容摇头，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现在真好。”
胤禛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和孩子一同拥入怀中：“是啊，真好。”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容儿，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了个这么好的儿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谢谢你陪着我，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温暖。”
安陵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这一刻，她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
三人在庄子里住了五日。白天，胤禛带着安陵容和弘暄去田埂上散步，去山上采野果，去河边钓鱼；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炉火旁，吃着简单的农家菜，说着闲话。安陵容有时会下厨，做几样家常小菜。胤禛就在灶前帮她烧火，虽然笨手笨脚，却学得认真。
“王爷，”有一晚，安陵容看着他被烟熏黑的脸，忍不住笑了，“您还是去歇着吧，这些活儿让下人来就好。”
“不，”胤禛固执地摇头，“我要学。等将来咱们真的归隐了，这些活儿都得自己干。”
安陵容心头一热，走过去轻轻抱住他：“好，那王爷慢慢学，我慢慢教。”
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将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第六日，苏培盛带来了王府的消息——年世兰怀孕了。
安陵容正在院子里绣帕子，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动作停下。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不变。
“昨儿诊出来的，已经一个多月了。”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说，“年侧福晋欢喜得很，赏了院里所有人。福晋那边……脸色不太好。”
安陵容闭了闭眼。她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可当它真的到来时，心中还是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前世，年世兰也曾怀孕，却没能保住。这一世……会不一样吗？
“王爷呢？”她轻声问。
“王爷在书房，让奴才来禀报侧福晋。”苏培盛顿了顿，“王爷说，让侧福晋不必着急回去，在庄子里多住几日也好。”
安陵容摇头：“收拾东西，咱们今日就回去。”
她走进屋里，胤禛正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景色发呆。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眼中有着她熟悉的疲惫。
“容儿，”他伸出手，“过来。”
安陵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胤禛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你都知道了？”他低声问。
“嗯。”安陵容点头，“咱们回去吧，王爷。”
“不急。”胤禛将她揽入怀中，“再待一日，明日再回。”
“王爷……”
“容儿，”他打断她，声音里有着深深的无奈，“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恨自己这个身份。若不是雍亲王，我就可以只守着你一个人，不用去应付那些我不喜欢的人，不用去做那些违心的事。”
安陵容抬头看他，抬手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心：“王爷别这么说。您是做大事的人，这些……都是必经之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年妹妹有了身孕，是喜事。王爷该高兴才是。”
“高兴？”胤禛苦笑，“容儿，在你面前，我不必伪装。年氏怀孕，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年羹尧会因此更加嚣张跋扈；第二个想到的是宜修不会善罢甘休；第三个想到的……”他看着她，“是你。我怕你难过，怕你受委屈。”
安陵容眼中泛起泪光：“我不难过。胤禛待我好，我知道。至于她…她有她的福气，我有我的福气，互不相干。”
胤禛深深看着她，许久，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带着歉意，带着疼惜，带着深深的无奈。安陵容回应着，心中却明白，有些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翌日，一行人返回王府。毓秀院里，陈嬷嬷已经得了消息，早早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
“侧福晋，”陈嬷嬷一边伺候安陵容更衣，一边低声道，“您不在这些日子，王府里可热闹了。年侧福晋诊出身孕后，整日往福晋那儿跑，说是请安，实则是炫耀。福晋面上笑着，可老奴瞧得出来，她心里不痛快。”
安陵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梳洗完毕，换了身素净的衣裳，便带着秋月冬月去给宜修请安。
景仁院里，果然热闹。年世兰坐在宜修下首，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旗装，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整个人容光焕发。见到安陵容进来，她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
“安姐姐回来了！”她笑着迎上来，目光在安陵容身上扫过，“姐姐在庄子里住得可好？妹妹这几日还念叨呢，说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好让姐姐也沾沾妹妹的喜气。”
安陵容神色平静地行礼：“给福晋请安。年妹妹有喜了，恭喜。”
宜修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安妹妹回来了就好。年妹妹有喜，是王府的大喜事。咱们姐妹都要多多照应着才是。”
“福晋说得是。”年世兰抚着小腹，眼中满是得意，“妹妹定会好好养着，给王爷生个健康的小阿哥。”她顿了顿，看向安陵容，“说起来，安姐姐也是过来人，妹妹有什么不懂的，还要多向姐姐请教呢。”
安陵容淡淡一笑：“年妹妹客气了。有太医和嬷嬷照应着，定会平安的。”
请安过后，众人陆续离开。年世兰却特意与安陵容并肩而行，一路上说着孕期的种种反应，语气里满是炫耀。
“王爷知道妹妹有喜，欢喜得很呢。”她抚着腕上的镯子——那是胤禛昨日赏的赤金镶红宝石镯子，“赏了这对镯子不说，还答应妹妹，等孩子出生，无论是阿哥还是格格，都要好好庆贺。”
安陵容只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多言。
回到毓秀院，秋月忍不住道：“侧福晋，您看她那得意样！不就是怀了身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秋月，”安陵容轻声制止，“这话不可再说。她有喜是喜事，咱们该为她高兴。”
话虽如此，可当夜幕降临时，安陵容独自坐在灯下，心中还是涌起一丝不安。她想起前世听到的年世兰流产时的惨状，想起宜修狠毒的手段，想起那场几乎毁掉所有人的风波。
这一世，会重演吗？
正想着，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胤禛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王爷怎么来了？”安陵容起身相迎，“年妹妹有喜，王爷该多去她那儿看看才是。”
“看过了。”胤禛握住她的手，在榻上坐下，“在她那儿用了晚膳，说了会话。”他顿了顿，看着安陵容，“容儿，你不必这样。在我面前，你可以不高兴，可以生气，可以……嫉妒。”
安陵容垂下眼睫：“我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嫉妒。只是……”
“只是担心？”胤禛接过她的话，“担心宜修会动手？”
安陵容抬眼看他，眼中有着惊讶：“王爷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胤禛冷笑，“宜修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不会允许年氏生下孩子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已经安排了人暗中保护年氏，也敲打过宜修。但……防不胜防。”
安陵容心头一紧：“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静观其变。”胤禛将她拥入怀中，“容儿，我知道你心善，但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宜修和年氏，让她们斗去。你只要护好自己，护好弘暄，就够了。”
安陵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的不安却未散去。她想起前世那些无辜死去的生命，想起那些血腥的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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