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清晨推开窗，毓秀院里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安陵容披了件月白色绣梅花的斗篷，站在廊下看着弘暄在雪地里踩脚印。小家伙快两岁了，对什么都好奇，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小团子似的在雪地上滚来滚去。
“侧福晋，仔细着凉。”秋月拿着暖手炉过来，轻声劝道。
安陵容接过手炉，目光却投向院门外。今日是新人进府的日子——冯若昭，汉军旗冯家的女儿，封了格格，今日要入府了。
她记得这个女子。前世在宫中，冯若昭是敬妃，温婉沉静，不争不抢，却能在风云诡谲的后宫中安然度日，最终成为少数得以善终的妃嫔之一。这样的人，要么是真与世无争，要么……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秋月，”安陵容轻声吩咐，“去库房取两匹素净的料子，再拿些温和的补品，包好了备用。”
秋月有些不解：“侧福晋是要送给冯格格？”
“嗯。”安陵容点头，“新人初来乍到，总该有个表示。”
正说着，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是新人进府了。安陵容转身回屋，继续给弘暄缝制冬衣。外头的热闹与她无关，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
午后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雪地照得一片晶莹。安陵容正陪着弘暄认字，外间传来通报：“冯格格来给侧福晋请安了。”
来得倒快。安陵容放下手中的书，示意秋月将弘暄带下去，自己则整了整衣裳，在正厅等候。
不多时，门帘被掀开，一个身着浅青色旗装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生得不算极美，却眉目清秀，气质温婉。行礼时动作规矩，声音柔和：“妾身冯若昭，给侧福晋请安。”
“冯妹妹快请起。”安陵容虚扶一把，示意她在下首坐下，“一路辛苦了吧？”
“不辛苦。”冯若昭垂眸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能入王府伺候王爷，是妾身的福分。”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冯若昭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锦盒：“这是妾身家乡的特产，西湖龙井，给侧福晋尝尝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还望侧福晋莫要嫌弃。”
安陵容接过，打开闻了闻，茶香清冽，确实是上好的龙井。“冯妹妹有心了。”她示意秋月将准备好的回礼拿上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妹妹初来乍到，用得着。”
冯若昭看着那些料子和补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恭恭敬敬地接过：“谢侧福晋赏赐。”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安陵容打量着她——这个女子举止得体，眼神清明，说话做事都透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果然如她记忆中一般，是个通透人。
“冯妹妹来府里也有半日了，”安陵容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问，“可还好？”
“一切都好。”冯若昭温声应道，“福晋待人和善，李侧福晋性子直率，年侧福晋……”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年侧福晋热情开朗，各位姐姐都很好相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让安陵容听出了言外之意——她只用半日时间，已经将府中众人看了个大概，且有自己的判断。
“那就好。”安陵容笑了笑，“冯妹妹是个明白人，往后在府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侧福晋。”冯若昭起身，又行了一礼，“那妾身就不打扰侧福晋歇息了。”
送走冯若昭，秋月忍不住道：“这位冯格格，瞧着倒是个安分的。”
“安分不安分，日子长了才知道。”安陵容淡淡道，心中却已有了几分判断。
接下来几日，冯若昭果然如她表现的那般，安分守己。每日按时给宜修请安，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不争宠，不出风头。胤禛按规矩去她院里歇了一夜，之后就再没去过，她也不争不闹，只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这日午后，安陵容在园子里散步，远远看见冯若昭独自一人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初绽的红梅。雪花零星飘落，落在她浅青色的斗篷上，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如画。
安陵容走过去，轻声问：“冯妹妹喜欢梅花？”
冯若昭回过神，连忙行礼：“给侧福晋请安。妾身只是觉得这梅花开得好，忍不住多看几眼。”
“确实开得好。”安陵容也仰头看去，“‘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梅花之美，就在于这份独绽寒冬的傲骨。”
冯若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侧福晋也喜欢王安石的这首诗？”
“喜欢。”安陵容点头，“冯妹妹也喜欢？”
“是。”冯若昭轻声应道，眼中有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妾身少时随父亲在江南住过几年，冬日里最爱去孤山赏梅。那时年纪小，不懂诗中深意，只觉得梅花好看。如今……”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安陵容却听懂了。如今入了这深宅大院，才明白什么是“独绽寒冬”，什么是“暗香来”。
两人在梅树下站了许久，说了些诗词书画的话题。冯若昭虽话不多，却每每能切中要害，见解独到。安陵容愈发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
“听说冯妹妹棋艺不错？”安陵容忽然问。
冯若昭微怔，随即谦逊道：“略知一二，不敢在侧福晋面前班门弄斧。”
“何必过谦。”安陵容笑道，“改日得空，咱们手谈一局如何？”
“妾身荣幸。”
自那日后，安陵容与冯若昭渐渐有了往来。有时是安陵容请她来毓秀院喝茶下棋，有时是冯若昭送来自己做的点心或绣品。两人都不提府中是非，只说些风花雪月，倒也投缘。
这日，冯若昭带来一副自己临摹的《兰亭序》。安陵容展开细看，笔法虽还有些稚嫩，却已初具风骨，可见是下过苦功的。
“冯妹妹好笔力。”安陵容由衷赞叹。
“侧福晋过奖了。”冯若昭垂眸，“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安陵容放下字帖，看着她：“妹妹入府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
冯若昭沉默片刻，轻声道：“侧福晋待妾身好，妾身知道。”
这话答得巧妙，既表达了感激，又避开了其他敏感话题。安陵容笑了笑，不再多问。
傍晚时分，冯若昭告辞离开。安陵容亲自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心中若有所思。
“侧福晋，”秋月小声道，“您对这位冯格格，似乎格外关照。”
“她是个明白人。”安陵容转身回屋，“在这府里，多一个明白人，总比多一个糊涂人强。”
夜里，胤禛来了。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一进屋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给你。”
安陵容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雕成的梅花簪，做工精致，花瓣薄如蝉翼，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好漂亮。”她轻声赞叹。
“今日路过珍宝斋，看见这支簪子，觉得配你。”胤禛走到她身后，取下她发间原有的簪子，亲手将这支梅花簪簪上。他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触到她的发丝，带来一阵酥麻。
安陵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白玉梅花在乌发间莹莹生光，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
“喜欢吗？”胤禛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
“喜欢。”安陵容转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谢谢王爷。”
胤禛眼中漾开笑意，低头回吻她。这个吻温柔绵长，带着冬夜特有的暖意。
许久，两人才分开。胤禛拥着她走到榻边坐下，忽然道：“今日冯氏去你那儿了？”
“嗯。”安陵容靠在他肩上，“冯妹妹送了我一副临摹的《兰亭序》，笔力不错。”
“她倒是个有才的。”胤禛淡淡评价，“只可惜家世普通，在府里怕是要受些委屈。”
安陵容抬眼看他：“王爷既然知道，何不多照拂些？”
胤禛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呀。”他顿了顿，正色道，“冯氏性子沉静，不争不抢，我自然不会亏待她。但她也需明白，在这府里，太过安分守己，有时反倒容易被人欺负。”
“所以妾身才多与她来往。”安陵容轻声说，“她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有妾身照拂着，旁人多少会顾忌些。”
胤禛深深看着她，眼中有着动容：“容儿，你这样善良，我真怕……真怕这府里的明枪暗箭会伤到你。”
“有王爷护着，妾身不怕。”安陵容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再说，妾身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该护的人，妾身会护；该防的人，妾身也会防。”
胤禛收紧手臂，在她发顶轻轻一吻：“那就好。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先保护好自己。”
“嗯。”安陵容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爷近日可去年妹妹那儿了？她怀着身子，该多去看看才是。”
提到年世兰，胤禛眉头微蹙：“去是去了，可她……”他顿了顿，“她如今有了身孕，愈发骄纵。前几日因为一件小事，罚跪了一个丫鬟两个时辰，那丫鬟后来发了高烧，险些没救过来。”
安陵容心头一紧：“那丫鬟现在如何了？”
“太医救过来了，但伤了根本，以后怕是做不了重活了。”胤禛声音冷了下来，“我已训斥过年氏，也补偿了那丫鬟家人。可年氏……”他摇头，“她不但不知悔改，反而觉得我偏袒下人。”
安陵容沉默。年世兰的性子，她太了解了。前世在宫中，她也是这样，仗着宠爱和家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这一世，只怕会更甚。
“胤禛，”她轻声劝道，“年妹妹怀着身子，情绪波动大也是有的。您多担待些，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但愿吧。”胤禛叹了口气，将她拥得更紧些，“容儿，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永远这样温婉平和，不骄不躁。”
“妾身也有脾气，”安陵容轻笑，“只是不在胤禛面前发罢了。”
“那你发一个我看看？”胤禛挑眉，眼中有着促狭的笑意。
安陵容想了想，忽然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这样算不算？”
胤禛愣住，随即低笑起来：“算，当然算。”他低头，加深了这个吻，“不过这样的脾气，我喜欢。”
两人笑闹一阵，夜渐渐深了。窗外又飘起了雪花，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屋里烛火温暖，两人相拥而眠，将外界的风雪都隔绝在外。
而此刻，冯若昭的院子里，她正坐在灯下抄写经文。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格格，该歇息了。”
“这就好。”冯若昭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她看着纸上的字，又想起白日里安陵容温和的笑容，心中有了几分安定。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