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七年,五月。
京郊的庄子,春色已深,夏意初显。田垄间的麦子抽了穗,在微风里荡起一层层绿浪。远处的山峦苍翠欲滴,近处的溪水潺潺流淌,水边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安陵容站在庄子的院门前,深深吸了口气。距离上次一家人一起来庄子过了两三年,弘暄还小,如今已经五岁,而双胞胎弘昶、弘暟也快半岁了。
“还是喜欢这儿?”胤禛从身后走近,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喜欢。”安陵容靠在他肩上,眼中有着久违的松快,“比王府自在多了。”
“阿玛,额娘,看!”弘暄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刚摘的野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给额娘戴!”
安陵容弯腰接过,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弘暄。”她将野花别在鬓边,转头问胤禛,“好看吗?”
“好看。”胤禛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比什么金玉珠宝都好看。”
一家人在庄子里安顿下来。这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后面还有片小小的菜园和鱼塘。伺候的只有一对老夫妻并他们的女儿,都是府上的老人,最是可靠。
午膳简单却可口——刚挖的春笋炒腊肉,园子里现摘的青菜,还有一尾从鱼塘现捞的鲫鱼熬的汤。弘暄吃得满嘴油光,连说比王府的厨子做得好吃。
“那是因为你饿了。”安陵容笑着给儿子擦嘴,“王府的厨子若听了这话,该伤心了。”
用过午膳,胤禛果然如之前承诺的,带安陵容去溪边钓鱼。弘暄也嚷着要去,却被胤禛以“午睡”为由交给了嬷嬷。小家伙虽不情愿,但见阿玛神色坚决,只得撅着嘴跟嬷嬷走了。
“你呀,对孩子也这么严厉。”安陵容摇头轻笑。
“今日只想陪你。”胤禛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就咱们俩。”
溪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两人在树荫下的石头上坐下,胤禛拿出鱼竿,安陵容则摆开带来的茶具。水声潺潺,鸟鸣啾啾,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胤禛将鱼饵挂在钩上,轻轻抛入水中,“上次弘暄来庄子,才两岁,追着蝴蝶满院子跑,摔了一跤,哭得震天响。”
“怎么不记得。”安陵容沏了茶,递给他一杯,“你抱着他哄了半天,最后答应给他做个小木马,才止住哭。”她顿了顿,眼中有着温柔的笑意,“那木马现在还收在库房里呢,弘暄偶尔还会拿出来玩。”
胤禛接过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时候我就想,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没有王府里的明争暗斗,就咱们一家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现在不也挺好?”安陵容靠在他肩上,“虽然不能常来,但偶尔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已经很知足了。”
胤禛放下茶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容儿,你总是这样,容易满足。”
“不是容易满足,”安陵容抬头看他,“是知道什么该珍惜。”她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胤禛,你知道吗,每次来庄子,我都觉得你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不是雍亲王,只是我的夫君,孩子们的父亲。”
这话说得温柔又真挚。胤禛心中一热,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胤禛。”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安陵容脸一红,正要说什么,鱼竿忽然动了。胤禛连忙提竿,一尾巴掌大的鲫鱼被钓了上来,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晚上有鱼吃了。”他笑着将鱼放进水桶,转头对安陵容道,“走,咱们去采些野花野菜,晚上你做几个菜,我给你打下手。”
“你打下手?”安陵容挑眉,“上次在庄子里,某人可是连火都生不起来。”
“这次一定行。”胤禛不服气,“我练过的。”
两人提着水桶和篮子,沿着溪岸慢慢走。安陵容认得好些野菜,不一会儿就采了半篮子——荠菜、马齿苋、蒲公英,还有些叫不出名的嫩叶。胤禛则专挑那些开得好的野花,不多时便编了个花环,轻轻戴在安陵容头上。
“好看。”他退后两步,端详着,“比宫里那些珠翠好看多了。”
安陵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笑了:“若让人知道雍亲王亲手编花环给侧福晋戴,怕是要惊掉下巴。”
“他们惊他们的。”胤禛牵起她的手,“我疼我的夫人,与他们何干。”
夕阳西下时,两人回到庄子。安陵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胤禛果然跟了进来,信誓旦旦要帮忙烧火。
“先说好,”安陵容一边处理鱼一边道,“火候我来调,你只管添柴,别把灶膛塞满了。”
“知道了,知道了。”胤禛挽起袖子,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
然而事实证明,有些事不是“练过”就能做好的。不过半刻钟,厨房里已是烟雾弥漫。胤禛被呛得直咳嗽,脸上还沾了几道黑灰。安陵容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笑。”胤禛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黑,“这柴火湿气重,不好烧。”
“是是是,柴火的错。”安陵容忍着笑,递过湿帕子,“擦擦脸,还是我来吧。”
“不行。”胤禛固执地摇头,“说好我打下手,就得做到。”他重新坐回灶前,这次学乖了,柴添得少,还知道用火钳拨弄,让空气流通。
安陵容不再坚持,转身去切菜。她动作利落,不多时便备好了几样菜——鲫鱼豆腐汤、蒜炒野菜、腊肉炒笋片。灶火在胤禛的努力下终于旺了起来,铁锅烧热,油滋啦一声响,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厨房的窗棂洒进来,将两人忙碌的身影投在墙上。胤禛添柴,安陵容炒菜,偶尔目光相遇,相视一笑。这场景寻常得如同世间千万对夫妻,却让他们都感到一种难得的幸福。
晚膳摆在小院的石桌上。弘暄已经睡醒了,见到满桌的菜,眼睛瞪得圆圆的:“都是额娘做的?”
“还有阿玛帮忙烧火。”安陵容笑着给儿子夹了块鱼肉,“尝尝看。”
小家伙吃了一口,立刻竖起大拇指:“好吃!比王府的厨子做得好吃一百倍!”
这话把两人都逗笑了。胤禛摸了摸儿子的头:“那往后常让额娘做给你吃。”
“真的?”弘暄眼睛一亮。
“真的。”安陵容点头,又给胤禛夹了筷子菜,“你也多吃些,今日辛苦了。”
一顿饭吃得温馨惬意。饭后,弘暄被嬷嬷带下去洗漱,院里又只剩两人。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胤禛让人搬了两张躺椅到院中,又点了驱蚊的艾草。两人并肩躺着,望着满天星斗。
“好久没这样看星星了。”安陵容轻声说,“在王府里,总觉得天都是四四方方的。”
“那往后常来。”胤禛握住她的手,“等弘昶、弘暟大些,咱们带他们一起来。教他们认星星,讲故事。”
“好啊。”安陵容转头看他,星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给他们讲牛郎织女,讲北斗七星,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胤禛笑了:“我小时候可没什么有趣的故事。不是在读书,就是在习武,偶尔被皇阿玛考校功课,答不好还要挨训。”
“那也讲。”安陵容往他身边靠了靠,“我想听。”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田野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隐约的蛙鸣。胤禛将安陵容揽入怀中,开始讲那些遥远的往事——讲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的糗事,讲他偷偷溜出宫去买糖葫芦被抓个正着,讲他和十三弟胤祥年少时的趣事。
安陵容静静听着,偶尔轻笑,偶尔插问几句。星光在两人眼中闪烁,时光在这一刻温柔得不像话。
“容儿,”讲完一段,胤禛忽然低声唤她,“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听这些琐事,”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谢谢你还记着要听我小时候的故事。”他顿了顿,“这世上,大概只有你,会这样在意我的过去。”
安陵容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因为你的过去,也是你的一部分。我想了解全部的你,好的,不好的,有趣的,无趣的。”
胤禛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那我也要听你的。听你小时候在东北的故事,听你学骑马,听你采野花,听所有……我没有参与的过去。”
“好。”安陵容点头,“等下次来,我讲给你听。”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夜露渐重,才相携回屋。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陵容为胤禛更衣,动作自然熟练。胤禛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容儿,”他在她耳边低语,“今日在厨房,看着你做饭的样子,我忽然想,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你不是侧福晋,我不是王爷,就是最寻常的夫妻,每日柴米油盐,说说笑笑。”
安陵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有你的不得已。能偶尔有这样的时候,我已经很知足。”
“你总是这样懂事。”胤禛叹息,手臂收紧,“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任性些,要求多些。”
“那我要求了,”安陵容仰头看他,眼中有着狡黠的光,“往后每年,至少带我来庄子住两次。春天一次,秋天一次。”
“好。”胤禛不假思索地答应,“不止两次,只要想来,随时都可以。”
“那说定了。”安陵容伸出小指。
胤禛笑了,也伸出小指与她勾了勾:“说定了。”
夜更深了,两人交颈缠绵,相拥而眠。窗外星光璀璨,夏虫唧唧。这一夜,没有王府的规矩,没有身份的束缚,只有最纯粹的相守。
而在京城的雍亲王府里,宜修对着账册,剪秋在一旁轻声禀报:“福晋,王爷带着侧福晋又去庄子了,说是要住几日。”
宜修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账册上。她沉默片刻,才淡淡道:“知道了。”语气平静,可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晨光熹微时,安陵容在胤禛怀中醒来。看着他沉睡的容颜,她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心中满是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