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院里,紫藤花架下阴凉正好。安陵容坐在石桌旁,手中正摆弄着几支刚剪下的荷花。吕盈风和冯若昭坐在对面,三人围着一壶新沏的碧螺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安姐姐这院子里的紫藤开得真好。”吕盈风抬头看着头顶垂落的花串,眼中有着羡慕,“我那儿也种了一架,可总不如这儿的长得茂盛。”
“是你不会伺候。”冯若昭笑着拈了块杏仁酥,“紫藤喜阳又怕晒,浇水要见干见湿。你定是让下人浇得太勤了。”
吕盈风撇撇嘴:“我哪有这些心思,能记得让丫鬟浇水就不错了。”她转向安陵容,眼睛亮晶晶的,“安佳姐姐,你前些日子和王爷去庄子住了几日,快说说,都玩什么了?”
安陵容将荷花插进青瓷瓶里,闻言抬头一笑:“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钓钓鱼,采采野花,做做饭。”她顿了顿,眼中漾开温柔的光,“王爷还非要学烧火,结果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的。”
“王爷亲自烧火?”吕盈风瞪大眼睛,“天爷,这我可想象不出来。”
冯若昭也笑了:“王爷待安姐姐,果然是不同。”
安陵容脸微红,低头整理花枝:“你们俩就别打趣我了。倒是吕妹妹,大格格近来可好?我前日让人送去的那匹软缎,可还合用?”
“合用,太合用了。”吕盈风连连点头,“我正想给淑和做几身夏衣,那料子又软又透气,最合适不过。”她说着叹了口气,“就是那丫头太皮了,才几个月大,醒着就没个消停时候,比弘暄小时候还能闹。”
“孩子活泼是好事。”冯若昭温声道,“说明身子骨壮实。”
三人正说着话,秋月端着新做的点心过来。是安陵容让膳房试做的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做成荷花模样,中间还点了粉色的花蕊,精巧可爱。
“尝尝这个。”安陵容将碟子往两人面前推了推,“昨日在园子里看荷花开得好,就想着能不能做进点心里。试了几次,味道还行。”
吕盈风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荷花清香:“好吃!安姐姐真是手巧,什么都会。”
冯若昭也尝了一块,点头称赞:“甜而不腻,清雅得很。这荷花酥若是拿到外头去卖,定能成招牌。”
“那我可不舍得。”安陵容笑了,“也就是咱们姐妹几个尝个新鲜。”
午后阳光透过紫藤花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和茶香。三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惬意。
这是她们近来养成的习惯——隔了十天半月,便会聚在毓秀院喝茶闲聊。有时是安陵容做东,有时是吕盈风或冯若昭带来新得的茶叶点心。不谈王府是非,只说些家常琐事、育儿趣闻,偶尔也聊聊诗词书画。
在这深宅大院里,能有这样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已是难得的福气。
正说笑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吕盈风皱了皱眉:“这又是怎么了?”
秋月快步出去查看,不多时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是年侧福晋院里的人,说是要移栽几株芍药,跟花房的太监起了争执。”
冯若昭轻轻放下茶盏:“年姐姐近来……似乎又恢复从前的性子了。”
吕盈风冷哼一声:“什么恢复,分明是变本加厉。前几日为了件衣裳,把针线房的嬷嬷骂得狗血淋头,听说那嬷嬷回去就病倒了。她心里苦,难道就能随意作践下人?那针线房的嬷嬷都五十多了,在府里伺候了半辈子,被她这么一骂,脸面往哪儿搁?”
冯若昭看了安陵容一眼,温声道:“吕姐姐说得是,不过……年姐姐失去孩子后,性情大变也是情理之中。有些人伤痛太深,就会用愤怒来掩饰。”
这话说得通透。安陵容想起前世,年世兰确实跋扈,仿佛只有用嚣张张扬来武装自己,才能证明自己依旧强大,依旧值得被爱。
正说着,外间的喧哗声更大了。隐约能听见年世兰尖锐的声音:“本侧福晋要几株芍药怎么了?这府里难道还有人敢拦着不成?”
安陵容站起身:“我去看看。”
“安佳姐姐,”吕盈风拉住她,“你别去。年氏那性子,谁劝跟谁急。”
“无妨。”安陵容拍拍她的手,“就在院门口看看,不进去。”
她走到毓秀院门口,只见不远处年世兰的院门外,几个花房太监跪在地上,年世兰站在台阶上,一身玫红色旗装,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明艳张扬如初。她正指着那些太监训斥,声音尖利:“……一个个都反了天了!本侧福晋要的东西,也敢推三阻四!”
安陵容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紫藤花架下。
“怎么样?”吕盈风问。
“没什么,已经散了。”安陵容坐下,重新端起茶盏,“花房的太监妥协了,答应移过去。”
吕盈风摇头叹息:“这样下去,府里的下人怕是要怨声载道。”
“王爷知道吗?”冯若昭轻声问。
“知道。”安陵容点头,“前几日苏公公还来回禀,说年妹妹院里这个月已经换了三批瓷器,都是她发脾气时砸的。王爷让人补了,也训斥过,可……”
她没说完,但三人都懂。训斥有什么用呢?年世兰的伤痛不是几句训斥就能抚平的。她需要发泄,需要证明自己依旧重要,依旧值得被关注。哪怕这种方式,会让她越来越孤立。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安陵容重新沏了茶,笑着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前日我教弘暄背诗,他背到一半忘了词,急得直挠头,那模样可爱极了。”
三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又说了会儿话,吕盈风起身告辞:“淑和该吃奶了,我得回去看看。”
冯若昭也起身:“我那儿还有些东西没理完,也该回去了。”
安陵容亲自送她们到院门口,又让秋月包了些荷花酥让她们带回去。送走两人,她才回到紫藤花架下,独自坐了会儿。
夕阳西斜,将院子染成一片暖金色。安陵容看着那架开得正盛的紫藤,想起年世兰院外那场争执,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年世兰的嚣张不是本性,而是铠甲。只是这铠甲太坚硬,太伤人,最终会让她失去所有真心待她的人。
“想什么呢?”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安陵容回头,见胤禛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她身后。她起身迎上去:“怎么这时候来了?”
“前院的事处理完了,想着来看看你。”胤禛握住她的手,在石桌旁坐下,“方才看见吕氏和冯氏出去,你们又聚了?”
“嗯。”安陵容为他斟了茶,“说了会儿话,喝了喝茶。”
胤禛接过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听说……年氏又闹了?”
安陵容点头,将下午的事简单说了。胤禛听完,沉默良久,才轻叹一声:“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安陵容轻声道,“可她心里的伤,需要时间。或许……等时间长了,慢慢会好的。”
胤禛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你要好好的。你和孩子们好好的,我才能安心。”
“嗯。”安陵容点头,仰头看他,“胤禛,你有没有想过……给年妹妹找些事做?或许忙碌起来,她就不会整日想着那些伤心事了。”
“找什么事?”胤禛挑眉,“她那个性子,能做什么?”
“比如……”安陵容想了想,“让她帮着管管花房?她不是喜欢花吗?让她负责园子里的花木,或许能让她有个寄托。”
胤禛沉吟片刻:“这倒是个法子。只是……她肯吗?”
“试试看。”安陵容道,“总比她整日待在院里发脾气强。”
“好。”胤禛点头,“我让苏培盛去安排。”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晚风带来凉意。胤禛将安陵容揽入怀中,两人静静看着紫藤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片紫色的影。
“容儿,”许久,胤禛才低声开口,“等过些日子,秋凉了,咱们再去庄子住几天。带上弘暄和双胞胎,一家人都去。”
“好。”安陵容笑着点头,“弘暄常念叨要再去钓鱼呢。”
两人笑闹一阵,夜幕终于降临。秋月点了灯,晚膳也摆了上来。
用罢晚膳,两人在院中散步。月色正好,紫藤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胤禛始终握着安陵容的手,走得很慢。
“容儿,”他忽然道,“等弘暄再大些,我想请个先生来教他读书。你觉得如何?”
“会不会太早了?”安陵容有些犹豫,“弘暄才五岁。”
“不早了。”胤禛道,“皇阿玛当年,四岁就开始读书了。咱们不指望他成什么神童,但基础要打牢。”他顿了顿,“我想请张廷玉来,他是当世大儒,学问人品都是一等一的。”
安陵容心中一动。张廷玉是胤禛的心腹,也是未来的肱股之臣。让他来教弘暄,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王爷决定就好。”她轻声道,“只是……别把孩子逼得太紧。该玩的时候,还是要让他玩的。”
“我知道。”胤禛笑了,“我也是做父亲的,怎么会不知道心疼孩子。”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夜色渐深,才相携回屋。
这一夜,毓秀院里烛火温暖,相拥而眠的两人睡得格外安稳。而在年世兰的院子里,灯火彻夜未熄。她坐在窗前,看着那几株刚移栽过来的芍药,眼中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白日里的嚣张张扬褪去后,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空虚。她想起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想起胤禛日渐冷淡的目光,想起下人们表面恭敬实则疏远的态度,心中像被千万根针扎着。
可她能怎么办呢?除了用愤怒来武装自己,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让自己在这深宅大院里,感觉还活着。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深宅大院里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对着各自的悲欢。有人相拥取暖,有人独坐天明。而时光,就在这悲欢交织中,静静流淌。
翌日清晨,苏培盛果然来传话,说王爷让年侧福晋帮着管管花房。年世兰起初不肯,可经不住苏培盛再三劝说,最终还是应下了。
消息传到毓秀院时,安陵容正在教弘暄认字。她听了秋月的禀报,微微一笑,继续握着儿子的小手,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工整的字。
“额娘,”弘暄仰头问,“年额娘为什么要管花?”
“因为年额娘喜欢花呀。”安陵容温声道,“就像弘暄喜欢鱼,所以阿玛带你去钓鱼。”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头写起字来。
安陵容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有些改变需要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