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夜。
雍亲王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胤禛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几乎要将他淹没。窗外飘着今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夜色中无声飘落,将庭院染成一片素白。
安陵容端着一盅参汤轻轻推门而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胤禛单手支额,另一手握笔悬在纸面上,却久久未曾落下。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眉宇间深深的疲惫,还有眼下那抹浓重的青黑。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夜晚了。自十月康熙病重以来,胤禛便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白日里在畅春园侍疾,夜里回府处理积压的政务,偶尔实在撑不住,便伏在案上小憩片刻,醒来又继续。
“胤禛。”她轻声唤道,将参汤放在案上,“歇歇吧。”
胤禛抬起头,眼中有着血丝,却朝她勉强笑了笑:“你怎么还没睡?”他看了眼窗外,“都子时了。”
“你不睡,我怎么睡得着。”安陵容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胤禛闭上眼,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她身上。温热的触感从她指尖传来,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皇阿玛今日……”他声音沙哑,“又呕血了。”
安陵容的手顿了顿。她知道,前世康熙就是在这一年冬天驾崩的。算算日子,就在这几日了。
“太医怎么说?”
“油尽灯枯。”胤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太医私下跟我说,怕是……就这两三日的事了。”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余烛火噼啪的轻响。安陵容从背后环住他,将脸轻轻贴在他肩上:“胤禛,你要撑住。”
“我知道。”胤禛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我知道。”他顿了顿,“只是……有时候真觉得累。累得连笔都提不起来,累得……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这话说得疲惫又真实。安陵容心头一酸,转过他的身子,让他面对自己。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脆弱——那是卸下所有防备后,最真实的模样。
“那就睡。”她捧住他的脸,轻声说,“就睡一会儿,我守着你。”
胤禛深深看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好。”
他没有回卧房,而是就在书房的榻上躺下。安陵容为他盖好毯子,自己则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胤禛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均匀。
安陵容看着他沉睡的容颜,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心。这个男人,即将成为一国之君,即将肩负起整个天下的重担。可此刻,他只是一个疲惫的儿子,一个需要休息的丈夫。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安陵容静静坐着,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种宿命将至的预感。
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将不同。胤禛的人生,她的人生,孩子们的人生,都将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胤禛忽然惊醒。他猛地坐起身,额上满是冷汗。
“怎么了?”安陵容连忙问。
“梦见……梦见皇阿玛。”胤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在叫我。”
话音刚落,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苏培盛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王爷!王爷!畅春园来人了!皇上……皇上不好了!”
胤禛霍然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大步冲出门去。安陵容连忙拿起披风追上去,在廊下为他系上。
“我进宫一趟。”胤禛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你……好好歇着,别担心。”
“我等你回来。”安陵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无论多晚,我都等你。”
胤禛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这一夜,雍亲王府无人入眠。
安陵容回到书房,坐在胤禛方才坐的位置上。案上的文书还摊开着,墨迹未干。她拿起笔,继续他未写完的批注——这些年,她早已熟悉他的笔迹和思路,偶尔会帮他处理些不太重要的文书。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雪渐渐停了,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寅时三刻,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里的丧钟。一声,两声,三声……整整二十七响。
康熙皇帝,驾崩了。
安陵容放下笔,缓缓闭上眼睛。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交织——那个威严的帝王,那个多疑的父亲,那个将胤禛推上皇位又让他一生孤独的人,终于走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东方渐白的天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也开始了。
胤禛回府时,已是午时。他一身素服,脸上没有泪水,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安陵容在院门口迎他。两人相视无言,胤禛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容儿,”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皇阿玛……走了。”
“我知道。”安陵容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在。”
两人相拥着走进书房。胤禛在榻上坐下,将脸埋在她腰间,许久没有说话。安陵容只是静静站着,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
“遗诏……立我为帝。”许久,胤禛才低声开口,“老八老九当场就闹了起来,说遗诏有假。”他顿了顿,“是隆科多带兵镇住了场面。”
安陵容心头一紧。她记得这段历史——九子夺嫡的最终章,兄弟反目,血流成河。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她轻声问。
胤禛抬起头,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他们是我的兄弟,可也是……我的敌人。”
安陵容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胤禛,你是要做皇帝的人。皇帝有皇帝的责任,有皇帝不得不做的选择。”她看着他,“但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胤禛深深看着她,眼中渐渐有了焦距:“容儿,你知道吗,刚才在宫里,面对老八老九的质疑,面对那些朝臣审视的目光,我忽然觉得很孤独。”他握紧她的手,“可一想到你,想到孩子们,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安陵容靠在他肩上,“你有我,有弘时、有弘暄、有弘昶、弘暟,有温宜、淑和、嘉禾……我们都在你身后。”
胤禛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容儿,等我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封你为贵妃。永寿宫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离养心殿最近,你想见我随时都能来。”
“那些都不重要。”安陵容摇头,“重要的是你。胤禛,从今往后,你不是雍亲王,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是万民所望。”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会是个好皇帝的,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胤禛苦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因为我看过。”安陵容轻声说,眼中有着前世今生的沧桑,“我看过你批的每一道折子,我看过你为民生疾苦熬的每一个夜,我看过你……心里装着这片江山,装着这天下百姓。”
这话说得真挚,胤禛心头震动。他低头,深深吻住她。这个吻带着疲惫,带着不安,也带着深深的依恋。唇舌交缠间,安陵容能尝到他口中的苦涩,能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这一世,她一定要陪着他,走好这条路。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不让他在皇位上孤独一生。
许久,胤禛才松开她,却仍将她圈在怀中:“容儿,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陪着我。”
“我答应你。”安陵容环住他的腰,“一生一世,都陪着你。”
接下来的日子,雍亲王府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胤禛要筹备登基大典,要处理康熙的丧仪,要安抚各方势力,还要应对八爷九爷的暗中动作。他几乎住在了宫里,偶尔回府,也只是匆匆换身衣裳,说几句话便走。
安陵容则忙着收拾行装,准备搬入皇宫。永寿宫那边传来消息,说已经收拾妥当,只等她入住。她看着住了十一年的毓秀院,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这院子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见证了她和胤禛的点点滴滴。从初入府的青涩,到后来的相知相爱,再到三个孩子的降生……这里,是她的家。
“额娘,我们真的要搬走吗?”弘暄仰着小脸问,眼中有着不舍。
“嗯。”安陵容蹲下身,将儿子拥入怀中,“我们要搬去皇宫,阿玛也在那里。”
“那我的小木马能带去吗?”弘昶问。
“能,什么都带去。”安陵容笑着亲了亲他的脸蛋,“只要你想带的,都带去。”
腊月初八,胤禛正式登基,改元雍正。登基大典那日,安陵容没有进宫,而是带着孩子们在府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礼乐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夫君不再是雍亲王,是雍正皇帝。而她,也将从侧福晋,变成贵妃。
傍晚时分,胤禛回来了。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整个人看起来威严而陌生。可当他走到安陵容面前,握住她的手时,眼中的温柔依旧。
“容儿,”他低声说,“我回来了。”
安陵容看着他,忽然笑了:“皇上万安。”
胤禛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还是叫胤禛吧。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胤禛。”
两人相视而笑,那份默契依旧。
夜里,孩子们都睡下后,胤禛拥着安陵容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雪景。
“明日,就要搬进宫了。”他轻声道,“怕吗?”
“不怕。”安陵容摇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可宫里……比王府复杂得多。”胤禛的眉头微蹙,“宜修是皇后,年氏是华妃,还有那些新进的嫔妃……我怕你受委屈。”
“我不会受委屈的。”安陵容转过身,环住他的脖子,“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她顿了顿,“再说,我有孩子们,有吕妹妹、冯妹妹这些能说话的人,不会寂寞的。”
胤禛低头,在她唇上印下深深一吻:“容儿,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这十一年,一直陪着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谢谢你在每一个难熬的夜里,都守着我。谢谢你在我要撑不住的时候,给我力量。”
安陵容眼中泛起泪光:“那往后几十年,也要这样谢我吗?”
“要。”胤禛点头,“谢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