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永寿宫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胤禛早就去了养心殿，安陵容坐在妆台前，秋月正为她绾发，冬月在一旁挑选今日要戴的首饰。
“主子，今日是册封后首次六宫请安，可要戴那支赤金点翠凤尾簪？”冬月托着首饰匣轻声问。
安陵容对着铜镜微微一笑：“不必太过张扬，就用那支白玉兰簪子，配那对珍珠耳坠便好。”
铜镜中的容颜温婉明丽，眼角眉梢透着岁月沉淀的从容。二十九岁的年纪，正是女子最美的年华，肌肤莹润，眼眸清亮，全然不似前世那个怯懦敏感的影子。
“容儿。”
低沉温润的声音从寝殿门口传来。安陵容转过身，见胤禛一身明黄常服立在门边，晨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金边。他唇角噙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份帝王威严便化作了温柔。
“你怎么来了？”安陵容起身迎上去。
胤禛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想着今日是你第一次以贵妃身份见六宫，过来看看。”他打量着她简素的装扮，“怎么不戴朕昨日送的那套红宝石头面？”
“太过显眼了。”安陵容拉他在榻边坐下，亲自为他斟茶，“初来乍到，还是低调些好。”
胤禛接过茶盏却不喝，只看着她笑：“怕什么？有朕在，这后宫谁还敢给你脸色看？”说着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不过你这样素净也好看，像枝头初绽的玉兰。”
这话说得自然又亲昵，安陵容耳根微热。他总能在不经意间说出让她心动的话。
秋月、冬月早已识趣地退到外间，陈嬷嬷轻轻掩上了寝殿的门。
“弘暄去上书房了？”胤禛问起长子。
“一早就去了，说今日师傅要讲《资治通鉴》，不敢懈怠。”安陵容说起儿子，眉眼弯弯，“那孩子性子像你，做事认真得很。”
“昶儿和暟儿呢？”
“还在偏殿睡着呢，昨儿晚上闹的有点晚。”安陵容摇头轻笑，“两个小皮猴，也只有你能治他们。”
胤禛眼中笑意更深，将茶盏放下，伸手将她揽到身边：“今晚我早些过来，陪他们用晚膳。”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陪你。”
安陵容靠在他肩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
“时辰不早了，我该去景仁宫了。”她轻声说。
胤禛却抱着她不放手：“再待片刻。”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
安陵容心下一软，抬手轻抚他的后背：“那再坐一盏茶的时间。”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殿内熏着安陵容亲手调的梨花香，清甜宁神。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得室内静谧温馨。
良久，胤禛才松开她，却仍握着她的手：“走吧，我送你去景仁宫。”
“这不合规矩……”
“我说合就合。”胤禛不由分说地牵着她起身，朝外走去。
永寿宫到景仁宫不远，胤禛却刻意放慢了步子。春日的宫道两旁花木扶疏，晨露未晞。他握着她的手，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十指紧紧相扣。
“若是皇后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不必忍着。”胤禛低声道，“你现在是昭贵妃，位同副后，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安陵容心中一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我知道分寸，你放心。”
到了景仁宫门前，胤禛才松开手，深深看了她一眼：“晚膳等我。”
“好。”
目送他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安陵容整了整衣襟，带着秋月、冬月踏进景仁宫正殿。
殿内已坐满了人。皇后宜修端坐主位，穿着正红色宫装，头戴点翠钿子，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下首两侧，华妃年世兰、李妃李静言、端嫔齐月宾、敬嫔冯若昭等王府旧人依次坐着，再往下是欣嫔吕盈风、曹嫔曹琴默等人。
见安陵容进来，众人神色各异。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安陵容规规矩矩行礼。
宜修打量她片刻，才缓缓道：“昭贵妃免礼。坐吧。”
安陵容在皇后左下首坐下，正与对面的华妃相对。
“昭贵妃今日来得有些迟了。”宜修端起茶盏，语气温和，话里却藏着针，“可是永寿宫离得远，路上耽搁了？”
安陵容微微一笑：“是臣妾起晚了，还请皇后娘娘恕罪。”她顿了顿，补充道，“陪着皇上又坐了坐，说了会儿话，这才误了时辰。”
殿内气氛微妙地一滞。
年世兰挑了挑眉，端起茶盏掩住唇角一丝笑意。李静言则直接“噗嗤”笑出声，被身旁的齐月宾轻轻拽了拽衣袖。
宜修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面上却依然挂着得体的笑：“皇上待妹妹真是体贴。”她转移了话题，“如今六宫册封已定，往后还望各位妹妹同心协力，好好侍奉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
一番场面话后，众人开始闲聊。安陵容话不多，只安静听着，偶尔含笑应和几句。
年世兰忽然开口：“昭贵妃如今掌管永寿宫，又协理六宫事宜，怕是忙得很。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客气，也是真心。她温声道：“华妃客气了。本宫初掌宫务，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日后少不得要向皇后娘娘和各位请教。”
不卑不亢，又给足了所有人面子。
宜修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请安散了后，安陵容走在回永寿宫的路上，春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
“主子方才应对得真好。”秋月小声说，“皇后娘娘那话，分明是想给您下马威。之前在府里也是这样，不过其他娘娘不接这茬。”
安陵容淡淡一笑：“无妨。”
行至御花园转角，却见年世兰立在海棠树下，似是在等人。
“华妃。”安陵容上前。
年世兰转过身，今日她穿了件海棠红织金宫装，明艳依旧，眉宇间却少了前世的跋扈张扬，多了几分沉静。
“昭贵妃。”年世兰回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许久未同你好好说话了。”
两人并肩走在花园小径上，宫人识趣地落后几步。
“你气色很好。”年世兰忽然道，“比在王府时还要好些。”
安陵容侧头看她：“你也是。”
年世兰轻笑一声，笑意里有些许自嘲：“我？不过是熬日子罢了。这后宫之中，能得皇上真心相待的，唯你一人。”
这话说得坦诚，安陵容一时不知如何接。
年世兰却又笑了：“这样也好。总好过大家都争得头破血流，最后谁都落不着好。”她福了福身，“我先回翊坤宫了，改日再去永寿宫讨杯茶喝。”
“随时恭候。”
望着年世兰离去的背影，安陵容心中感慨。这一世，许多事都不同了。
回到永寿宫时，已近午时。刚进殿门，就听见偏殿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额娘！”
两个小小的身影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腿。正是五岁的双胞胎弘昶和弘暟。
“额娘，你回来了！”弘昶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弘暟则撅着嘴：“额娘早上都不叫我们，我们都没见到阿玛！”
安陵容弯腰将两个孩子揽进怀里，一手一个捏捏他们的小脸：“阿玛晚上会来陪你们用膳，现在先去洗手，该用午膳了。”
陈嬷嬷笑着上前：“两位小主子一醒来就找您呢。四阿哥方才下学回来，正在书房温书。”
正说着，弘暄从书房出来。十一岁的少年已初具风姿，行礼时一板一眼：“儿子给额娘请安。”
安陵容拉他起来，替他理了理衣襟：“今日师傅讲的可都听懂了？”
“听懂了。师傅还夸儿子注解做得好。”弘暄说着，眼中露出些许期待，“额娘，阿玛说下午要考校儿子骑射……”
“那你可得好好表现。”安陵容笑着摸摸他的头。
母子四人用过午膳，安陵容陪着孩子们说了会儿话，哄着双胞胎午睡后，才得空歇息。
刚在榻上坐下，冬月就进来禀报：“主子，皇上来了。”
安陵容起身，胤禛已大步走进来。他已换下朝服，穿着石青色常服，少了些帝王威严，多了几分闲适。
“孩子们呢？”他环顾四周。
“暄儿在书房，昶儿和暟儿刚睡下。”安陵容迎上去，很自然地替他解下披风，“用过膳了么？”
“在养心殿用了些。”胤禛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庭院走，“陪我走走，今日折子看得眼睛疼。”
永寿宫的庭院是胤禛特意吩咐修缮的，引了活水做成小小池塘，塘边种着桃树海棠，还有紫藤秋千，此时海棠正开得繁盛。
两人沿着青石板小径慢慢走，胤禛很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
“今日请安如何？”他问。
“一切都好。”安陵容简单说了说，略过那些机锋，“华妃难得与我聊了几句。”
胤禛点点头：“这样也好，后宫安宁，朕才能安心前朝的事。”
走到海棠树下，胤禛停下脚步，抬手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海棠，轻轻簪在她鬓边。
“人比花娇。”他端详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安陵容脸一热，嗔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
“老夫老妻又如何？”胤禛低笑，忽然将她揽进怀里，“朕觉得，你一年比一年好看。”
他的气息拂在耳畔，温热的怀抱带着熟悉的龙涎香。安陵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得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两人相拥许久，直到陈嬷嬷在廊下轻声提醒：“皇上，主子，茶点备好了。”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在庭院石桌前坐下。胤禛执黑子，安陵容执白子，棋盘上渐渐布满棋子。
“你这步棋下得妙。”胤禛盯着棋盘，眼中闪过赞许，“声东击西，暗藏杀机。”
安陵容抿唇一笑：“跟你学的。”
一盘棋下了半个时辰，胤禛以一子之差取胜。
“承让。”他笑着收棋子。
“分明是你让着我。”安陵容嗔道，却见他揉了揉额角，神色略显疲惫。
“头疼了？”她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
胤禛闭上眼，舒了口气：“嗯。”
安陵容手法娴熟，按过太阳穴，又替他揉捏肩颈。
“政务再忙，也要顾惜身子。”她轻声说，“昨夜又熬到子时了吧？”
“有些急奏要处理。”胤禛放松地靠在她身上，“有你在，我就觉得舒缓许多。”
安陵容心中柔软，手下动作更加轻柔。
按了一炷香时间，胤禛握住她的手：“好了，不疼了。”
他将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安陵容脸一红：“青天白日的，像什么样子……”
“我抱自己的夫人，谁敢多嘴？”胤禛理直气壮，手臂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窝，时不时轻啄一下，“让我靠一会儿。”
他的呼吸温热，拂在肌肤上有些痒。安陵容一手轻轻抱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慢慢抚摸着他的脊背。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海棠树的沙沙声。阳光透过花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偏殿传来孩童醒来的动静。安陵容动了动，胤禛却抱得更紧。
“阿玛！额娘！”
弘昶和弘暟手牵手跑出来，见到父母这般亲密，两个小家伙眨眨眼，忽然一起捂住眼睛，手指缝却张得大大的。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弘暟奶声奶气地说。
安陵容羞得要起身，胤禛却朗声笑起来，松开她，朝孩子们招手：“过来。”
两个孩子扑过来，一左一右钻进父亲怀里。胤禛一手抱一个，在他们脸上各亲了一口。
“阿玛，你今日陪我们用晚膳么？”弘昶搂着父亲的脖子问。
“陪，当然陪。”胤禛笑道，“不仅要陪你们用膳，还要检查你们的功课。”
弘暟立刻苦了小脸：“啊……又要背书啊……”
安陵容看着父子三人嬉笑，心中满满的温暖。
夕阳西下时，一家五口围坐在永寿宫花厅用膳。胤禛给安陵容夹菜，又给孩子们布菜，席间说说笑笑，寻常百姓家的温馨也不过如此。
用过晚膳，胤禛果真考校起孩子们的功课。弘暄对答如流，双胞胎虽然背得磕磕绊绊，却也认真。安陵容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看看他们，眼中含笑。
夜深人静时，孩子们都被嬷嬷带去睡了。寝殿内红烛高烧，安陵容卸了钗环，坐在镜前梳发。
胤禛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玉梳：“我来。”
他动作轻柔，一下下梳过她如云的长发。铜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微微弯腰，神色专注。
“容儿。”他忽然开口。
“嗯？”
“我今日很高兴。”他放下梳子，从背后轻轻抱住她，看着镜中的她。
安陵容握住他环在腰间的手，轻声道：“以后日日都这样。”
“好。”胤禛吻了吻她的发顶，“日日都这样。”
红烛渐短，帐幔轻垂。这一夜，永寿宫内温情脉脉，帝妃相拥而眠，一如过去十一年每一个平凡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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