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孝的日子,紫禁城褪去了往日的繁华,处处透着肃穆。自先帝驾崩,胤禛依制守孝,三月不近后宫,永寿宫除外。
夜色渐深,养心殿的烛火还亮着。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见皇上正批着奏折,朱笔悬在折子上方,却迟迟未落。
“皇上,亥时三刻了。”苏培盛小声提醒。
胤禛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永寿宫那边……”
“昭贵妃娘娘已经歇下了。”苏培盛顿了顿,“不过……娘娘睡前让秋月姑娘来过,说给皇上备了参汤在炉上温着。”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放下朱笔:“走吧。”
御辇在宫道上前行。苏培盛跟在辇旁,这一个月来,皇上夜夜宿在永寿宫,虽不合规矩,却也没人敢多嘴。
永寿宫的宫门虚掩着,守门的小太监见御辇,忙要行礼通报,被苏培盛一个眼神制止了。胤禛摆手让随从留在外头,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安陵容果然已经睡下。她侧卧在床榻里侧,呼吸均匀,长发如云铺散在枕上。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胤禛在床边站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解下外袍。他动作极轻,却还是惊醒了浅眠的人。
“回来了?”安陵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里带着睡意,“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胤禛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吵醒你了?”
安陵容摇摇头,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胤禛和衣躺下,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两人之间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折子总是批不完。”胤禛在她发顶落下一吻,“还是在你这里安心。”
安陵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他衣襟上的绣纹:“国事虽重,身子更要紧。今日吃的好么?”
“尚可。”胤禛闭着眼,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倒是你,白日里都做些什么?”
“做了件衣裳。”安陵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倦意,“给你做的夏衣……还没缝完……”
话音未落,呼吸已变得绵长。胤禛低头看她熟睡的容颜,唇角不自觉扬起。他轻轻将她搂得更紧些,也合上了眼。
没有旖旎,只有相拥而眠的温暖。
翌日晨光微熹时,安陵容先醒了。她静静躺着,听着枕边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小心翼翼地从他怀中挪出,刚坐起身,手腕就被握住。
“起这么早?”胤禛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再睡会儿。”安陵容轻声说,“我去看看孩子们。”
胤禛却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朕也该起了,今日要召见老八他们。”
两人一同起身,秋月、冬月端来温水伺候洗漱。胤禛穿衣时,安陵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试试这件,昨日刚做好的。”
那是件极素净的袍子,没有绣龙纹,只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了细细的竹叶纹。胤禛展开看了看,眼中露出笑意:“你的手艺越发好了。”
“守孝期间,穿素些好。”安陵容帮他穿上,低头为他系腰带。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檀香。
胤禛低头看她专注的侧脸,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安陵容脸一红,嗔道:“做什么……秋月她们还在呢……”
果然见秋月抿着嘴笑,背过身去整理妆台。冬月则一本正经地捧着铜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怕什么。”胤禛不以为意,却还是放开了她,只握了握她的手,“今日我晚膳前回来。”
送走胤禛,安陵容用了早膳,便去了偏殿。弘暄已经去上书房了,双胞胎刚起床,正由乳母伺候着穿衣。
“额娘!”弘暟一见她就张开手臂。
安陵容走过去,接过冬月递来的湿帕子,亲自给两个孩子擦脸:“昨夜睡得好么?”
“好!”弘昶奶声奶气地说,“梦到阿玛带我们去骑马!”
安陵容笑着捏捏他的小鼻子:“等你再大些,就让阿玛教你们骑马。”
哄着孩子们用了早膳,又陪他们玩了会儿七巧板,安陵容才回到正殿。窗边的绣架上半成品夏衣还摊着,她坐下,拿起针线继续缝制。
那是件天青色的薄衫,料子是她特意选的杭绸,透气又柔软。衣襟处她绣了暗纹的祥云,袖口则是细密的回字纹。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陈嬷嬷端来茶点,见状笑道:“主子对皇上真是上心。”
安陵容抬头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手里的动作。
正做着,外头传来通传声:“四阿哥到。”
弘暄下了学,照例先来请安。十一岁的少年举止已有章法,行礼时腰背挺直:“儿子给额娘请安。”
“快起来。”安陵容放下针线,拉他坐到身边,“今日学得如何?”
弘暄眼睛亮亮的:“师傅讲了《孟子》,儿子有些心得。”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只是……儿子有一事不明。”
“何事?”
“守孝期间,阿玛夜夜宿在永寿宫,虽说是与额娘分榻而眠,但旁人难免议论。”弘暄说得认真,“儿子今日下学,听见两个小太监私下议论……”
安陵容神色平静:“他们说什么?”
“说……说额娘狐媚惑主,不守孝期规矩。”弘暄低下头,声音里透着委屈。
安陵容伸手抚了抚儿子的头:“那你觉得呢?”
弘暄立刻抬头:“儿子知道不是!阿玛和额娘是真心相待,那些人不明白!”
“这就是了。”安陵容温声道,“旁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阿玛和额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顿了顿,“孝在心,不在形式。你阿玛白日里勤于政事,夜里来永寿宫也只是静静歇息,这便够了。”
弘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过,”安陵容话锋一转,“你能将这些告诉额娘,而不是憋在心里,额娘很高兴。”
母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弘暄便告退去温书了。安陵容重新拿起针线,心中却想着儿子的话。这后宫,终究是是非之地。
午后小憩片刻,醒来时已是申时。安陵容刚起身,就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今日怎么这样早?”她迎出去,见胤禛已走进殿来。
“事情办得顺利,便早些回来。”胤禛看上去心情不错,握住她的手,“在做什么?”
“给你缝衣裳呢。”安陵容拉他去看绣架上的半成品,“你试试,看尺寸合不合适。”
胤禛展开衣裳看了看,眼中满是笑意:“你做的,定是合适的。”他却没试,只将衣裳放下,拉着她往庭院走,“陪我走走,今日在养心殿坐了一天,骨头都僵了。”
暮春时节的庭院,海棠花已谢,绿叶成荫。池塘边的桃树结了小小的果子,青涩地藏在叶间。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胤禛很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
“老八今日来了。”胤禛忽然说,“态度比从前软和许多。”
安陵容侧头看他:“这是好事。”
“是啊。”胤禛轻叹,“朕这些兄弟,若能同心协力,何愁江山不稳。”他握紧她的手。
走到凉亭边,两人坐下。胤禛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给朕按按头吧,今日议事实在费神。”
安陵容起身站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太阳穴。她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胤禛渐渐放松下来。
“这里……对,就是这儿……”他低声道。
安陵容按过他头部的穴位,又替他揉捏肩颈。她的手指柔软却有力度,一点点化开他紧绷的筋肉。胤禛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按了两刻钟,胤禛握住她的手:“好了。”他拉她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头靠在她肩上,“让朕靠一会儿。”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池塘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是宫里报时的钟。
两人静静依偎着,直到天色渐暗,陈嬷嬷来请用晚膳。
晚膳设在花厅,一家五口围坐一桌,弘暄规矩地坐着,双胞胎却活泼,叽叽喳喳说着白日里的趣事。
“阿玛,师傅今天夸我了!”弘昶仰着小脸说。
“哦?夸你什么?”胤禛笑着问。
“夸我字写得好!”弘昶一脸得意,“师傅说我有阿玛的风骨!”
胤禛大笑,揉了揉儿子的头:“那明日写几个字给阿玛看看。”
弘暟也不甘示弱:“我也会写!我还会背诗!”
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安陵容看着父子四人,心中满满的暖意。这样的寻常日子,是她前世梦寐以求的。
用过晚膳,胤禛考校了孩子们的功课,又陪他们玩了会儿,才让乳母带双胞胎去睡。弘暄也告退回房温书。
寝殿里又只剩下两人。
红烛高烧,安陵容坐在镜前梳发。胤禛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我来。”
他动作轻柔,一下下梳过她如瀑的长发。铜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微微弯腰,神色专注。
“容儿。”他忽然开口。
“嗯?”
“今日弘暄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胤禛停下动作,从镜中看她。
安陵容怔了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你知道了?”
“苏培盛听见了。”胤禛的声音沉了沉,“那两个议论的小太监,朕已经处置了。”
安陵容转过身,握住他的手:“何必动气?他们不过是嚼舌根罢了。”
“我容不得别人说你半句不是。”胤禛的语气认真,“孝期宿在永寿宫,是朕的意思。若有议论,也该议论朕。”
“我知道。”安陵容拉他坐下,靠在他肩上,“我不在意那些。只要你我知道彼此的心意,就够了。”
胤禛搂住她,良久,轻声道:“等孝期过了,朕要好好补偿你。”
“补偿什么?”安陵容抬头看他。
“补偿这些日子……”胤禛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笑意,“只能抱着你睡觉。”
安陵容脸一红,轻捶他一下:“没正经。”
两人笑闹一会儿,才熄灯歇下。床榻上,胤禛依旧和衣而眠,只将安陵容搂在怀里。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胤禛。”安陵容忽然轻声唤他。
“嗯?”
“我有时候会想,这一切是不是梦。”她的声音很轻,胤禛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紧:“不是梦。”他的声音坚定,“就算是梦,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不让你醒来。”
安陵容心中一动,抬头在黑暗中寻到他的唇,轻轻吻了上去。这是一个很轻的吻,却满是温情。
胤禛回应着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抚摸。吻渐渐加深,却又在失控前停下。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等孝期过了。”
“嗯。”安陵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睡去。
夜深了,永寿宫内一片宁静。红烛燃尽,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