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来的时候,浑身都裹着林间潮湿的草木气息,躺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
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脸上,暖融融的,像陈屿从前总贴在你脸颊的掌心。
你眨了眨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神,拼命去抓昨天破碎的记忆——你和陈屿约会,手牵手去看新上映的爱情片,散场后他还揉着你的头发,笑着说要带你去吃深夜麻辣烫。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被生生掐断,一片空白。
“醒了?”
熟悉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低哑又温柔。
你偏过头,看见陈屿就坐在身旁的树根上,手里举着一片宽大的树叶,一下一下给你扇着风,指尖不经意擦过你发烫的耳尖。
“陈屿?”你撑着发软的胳膊坐起身,慌乱地环顾四周,“这是哪儿?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温和,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醒过来就在这儿了,你一直昏睡着,怎么叫都没反应。”
你撑着树干站起来,才发现这片空地上远不止你们两个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有的刚睁开眼满脸茫然,有的蜷缩在地上低声啜泣,还有人面色惨白地四处张望。粗略扫一眼,足足上百号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给你答案。
下一秒,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情绪的声音直接砸进你的脑海,不带半点温度:
【欢迎进入恐怖副本。】
【规则:存活七日。七日后存活者即可返回现实世界。】
【提示:副本中有怪物,会伪装成你们熟悉的人。不要相信任何人。】
【祝你们好运。】
声音彻底消失。
空气死寂了三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与哭喊,人群彻底乱了。
你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直到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你的,指腹带着熟悉的薄茧,稳稳地将你拉回现实。
“别怕。”陈屿的声音稳得让人安心,他顺势将你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贴着你的后背轻轻安抚,“有我在,不会让你受伤的。”
你抬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脏狠狠一缩。
副本的提示还在脑海里回荡——不要相信任何人。
你不敢信,也不能信。把性命交到别人手上,从来都是最愚蠢的事。
第二天
死亡,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第一天还算平静,你和陈屿跟着人群找到一处破旧的林间木屋,十几个人挤在一起,互相交换信息、抱团取暖,紧张的空气里还残存着一丝活下去的希望。有人提议大家互相照应,有人发誓绝不抛下同伴,可谁也没料到,怪物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傍晚,血色夕阳刚漫过树梢,木屋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呼唤。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笑容温和,喊着妻子的名字。女人喜极而泣,毫无防备地扑进他怀里,嘴里念叨着“你终于回来了”。
下一秒,温情彻底碎裂。
那个“男人”的嘴角猛地朝耳根撕裂,露出森然交错的獠牙,一口狠狠咬断了女人的脖颈。
温热的血溅在腐朽的木门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尖叫声瞬间掀翻屋顶,所有人疯了一样往后缩、往角落钻、往门外逃。你来不及多想,一把拽住陈屿的手腕,咬牙从后窗翻了出去。
你们没命地跑了一整夜。
身后的惨叫、嘶吼、哭嚎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沉入死寂。你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还有谁活着,只知道双脚不能停,一停就是死路一条。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你们终于撑不住停下。
你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连站都站不稳。陈屿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上全是冷汗,外套被树枝划开好几道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可他第一时间还是扶住你,眉头紧锁:“有没有伤着?哪里疼?”
你摇了摇头,积压了一夜的恐惧与恶心突然翻涌上来,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衣襟上。
他立刻伸手将你紧紧抱进怀里,胸膛宽阔又温暖,像从前无数次哄你那样,轻轻拍着你的背:“不怕了,我在,我一定带你出去。”
你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味,没有说话。
第三天
你们走散了。
下午时分,林间突然冲出成群的怪物,黑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根本看不清轮廓。
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你只能跑。
你一头扎进浓稠得化不开的浓雾里,拼命往前冲,等慌慌张张回头时,身后空无一人。
“陈屿?陈屿!”
你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浓雾吞得一干二净,没有半点回应。
雾太浓了,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你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更别说找到他。你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有没有被怪物追上,不知道……他会不会已经变成了满地残尸中的一具。
你一个人在雾里跌跌撞撞走了很久,直到浓雾缓缓散去。
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平地,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有的还残留着温度,其中几张脸,你分明记得——是昨天和你们一起躲在木屋里的人。
你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当场吐出来。
没有方向,没有同伴,你只能继续往前走,不敢停,一停就会死。
第四天
黄昏,你看见了他。
你躲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后,屏住呼吸,远远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身形修长,走路微微垂着眼,一只手习惯性插在裤兜里,是刻在你骨子里的模样。
是陈屿。
你几乎要脱口喊出他的名字,可舌尖刚碰到牙齿,就被脑海里的提示硬生生掐断。
怪物会伪装成你们熟悉的人。不要相信任何人。
你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死死攥着衣角,看着那个“陈屿”一步步走近。
他停在你藏身的树旁,目光焦急地四处张望,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林晚?你在吗?别躲了,我找了你好久。”
你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全都是你最熟悉的样子,分毫不差。
“林晚,我知道你在怀疑我。”他放软了声音,语气带着无奈,“那个声音说不要相信任何人,我都听见了。”
他缓缓转过身,精准地望向你藏身的方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但是你忘了吗?”他轻声说,“你最爱吃草莓,却懒到连洗都不愿意洗,每次都要我洗干净摘了叶子递到你嘴边,才肯小口小口吃。你睡觉总喜欢抱着东西,抱不到玩偶就死死搂着我,一整晚都不撒手,第二天早上我的胳膊总是麻半天。”
你猛地僵住。
这些细碎又私密的小事,从来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鼻尖酸得发疼。
“林晚,”他望着你,语气虔诚又温柔,“出来吧,我们一起活下去,一起回家。”
你再也忍不住,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看见你的那一刻,眼睛骤然亮起来,大步跨过来,一把将你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你嵌进骨血里。
“吓死我了。”他闷闷地埋在你颈窝,声音带着后怕,“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你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真好,吓死了,差点就少了一个最稳妥的垫背。
你不知道的是——
真正的陈屿,并没有死在那片浓雾里。
他只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而此刻抱着你的这个“陈屿”,是一只独立的怪物。它在这片森林里游荡了百年,吃过无数人类,本想伪装成你的爱人,诱你现身,再一口将你吞下。
可当你扑进它怀里,当你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当它触到你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时,它空洞了百年的心脏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它活了太久,杀过太多人,从来没有一个人类,会这样毫无保留地奔向它,信任它。
它低头看着靠在怀里已经睡着的你,小脸上沾着泥土和灰尘,像只脏兮兮的小猫,呼吸轻浅又安稳。
它忽然不想吃你了。
一点也不想。
第五天
有它陪在身边,你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只是它变得有些奇怪,话比从前少了很多,常常盯着你发呆,你喊他好几声,他才慢悠悠回过神,眼神里带着一丝你看不懂的茫然。
你只当他是被连日的恐惧吓傻了。
就算他真的是怪物,也没关系。
你在乎的从来不是他是谁,只是能不能活下去。
傍晚,你们找到一处干燥避风的山洞。你靠在他肩上,望着洞外温柔的月色,忽然轻声开口:“陈屿,我们走散那天,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它沉默了几秒,声音平淡:“一直跑,跑到雾散就停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就一直在找你。”
你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睫。
果然是只狡猾的怪物。
森林的另一端,真正的陈屿正发了疯一样寻找你的踪迹。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团扭曲的黑雾,没有形体,没有温度,却能随意附身在任何东西上,变成任何人的模样。
命运荒唐得可笑。
可他顾不上恨,顾不上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你。
他强行凝聚成自己的样子,在林间横冲直撞,遇到的怪物要么被他撕碎,要么被他吞噬,他的力量越来越强,可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想找到你。
他不知道,你早就找到了另一个“他”。
一个,不是他的他。
第六天
“陈屿!你快看!”
你指着不远处的果树,兴奋地回头朝他挥手,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顺着你指的方向望去,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野果,在阳光下看着格外诱人。
你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摘了一颗最大的,在他衣角上随便蹭了蹭,踮起脚尖递到他唇边:“快尝尝,看着就很甜!”
他低头,张口吃下了你递来的果子。
“甜不甜呀?”你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它看着你明媚的笑,轻轻点头:“甜。”
到这一刻,你已经百分百确定,他根本不是陈屿。
因为在走散之前,你们就尝过这棵树的果子,酸涩得让人皱眉,根本咽不下去。
怪物,是尝不出味道的。
它们只吃人,不需要分辨甜酸苦辣。
看着你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它空洞的心底突然蔓延开一种陌生的情绪,软软的,暖暖的,
是它活了百年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那天晚上,你窝在它怀里,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的纹路,轻声问:“陈屿,等我们出去以后,你想做什么?”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它不会回答。
“和你一起。”它低声说。
它不知道“出去”是什么意思,它本就属于这个恐怖副本,永远不可能离开。
只是直觉知道,这样说,你会开心。
你果然笑了,仰起头,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个软乎乎的吻。
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它微微低头,小心翼翼地吻住你。
那个吻很轻,很软,没有半点欲望。
它从来没有吻过任何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看见你凑过来的模样,它就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第七天
最后一天了。
你们遇上了最大的麻烦。
不是怪物,而是——另一个陈屿。
真正的陈屿站在你们面前,黑雾缠绕在他周身,眼神猩红又痛苦,死死盯着你。
任谁看了他这副模样都会怕。
“林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别信他,他是怪物,我才是真的。”
你僵在原地,看看眼前这个满身戾气的陈屿,又看看身边神色平静的“他”。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
“林晚,”身边的怪物握住你的手,语气沉稳,“它才是怪物,我才是一直陪着你的人。”
他居然没死,真是幸运……
怪物搂着林晚,偏头对着陈屿扯了个笑。
挑衅意味十足。
真正的陈屿目眦欲裂,声音都在颤抖,“不要相信他,他夺走了我的记忆,我才是真正的陈屿。”
你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它。
它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望着你,漆黑的眼底藏着你读不懂的情绪。
有委屈,有不安,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期待。
“宝宝,”它轻声问,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信我吗?”
你心口猛地一抽。
这句话,它问过你很多次。
“我当然信你。”你脱口而出。
它笑了。
那笑容很生涩,很僵硬,像是第一次学着人类的样子笑,
笨拙又认真。
随即……
下一秒,两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
黑色的雾气疯狂翻涌,尖利的爪牙肆意交错,嘶吼声震得耳膜发疼,血肉飞溅在林间的草地上,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能浑身发抖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斗声渐渐平息。
其中一道身影重重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剩下的那个摇摇晃晃地站着,浑身是血,黑色的血液从嘴角不断溢出。
它缓缓转过头,看向你,是那个一直陪着你的“它”。
“走吧。”它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往东走……一直走,出口就在那边。”
你愣在原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快走。”它催促着,身体晃了晃,“别回头,快点。”
你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它眼底还未消失的温柔,哽咽着问:“你……你会来找我吗?”
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朝你笑了一下,虚弱却认真。
“嗯。”它说,“会的。”
它舍不得面前的这个人类……
你再也不敢停留,转身拼命往前跑,跑出森林,跑过空地,一头扎进一片刺眼的白光里。
身后的一切,彻底归于寂静。
【恭喜您成功存活七日。即将返回现实世界。】
白光将你彻底吞没。
现实世界
你再次醒来,躺在自己柔软的床上。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暖融融的,和副本森林里的阳光一模一样,却少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你怔怔地躺了很久,才猛地抓起手机,拨通陈屿的号码。
关机。
你疯了一样跑遍他常去的地方,跑回他家,敲碎了门锁,里面空无一人。你问遍了共同的朋友,所有人都摇头,说从那天约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陈屿。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了。
三个月后。
你慢慢接受了他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搬到了父母给你买的郊区别墅,安静偏僻,一个人住足够安心。
你开始试着回归正常的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入睡。
偶尔夜深人静,你会想起陈屿,
还有那个傻傻的怪物。
——
它想见你,却不敢现身。
它怕自己这副怪物的模样,会吓到你。
它透过门缝,日复一日地看着你。
看你吃饭,看你发呆,看你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追剧。
它觉得无比满足。
它不懂什么是满足,只知道,只要能看着你,就很好。
那天晚上,你洗完澡披着浴巾走出浴室,惊讶地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你明明记得,睡前关了灯。
你缓步走过去,瞬间僵在原地。
玻璃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色果实,每一颗都饱满红润,叶子被摘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盘子里。
你拿起一颗,轻轻咬下一口。
很酸,酸的掉牙齿。
你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这个臭怪物,
你才不喜欢这个果子。
随即你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从楼梯那边传来。
你转过头,看见一个黑漆漆的高大身影站在楼梯口。
你看着它。
它也看着你。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你们之间。
“你……”你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