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簌簌落在乌雅府的抄手游廊上。芸意带着贴身丫鬟平儿刚从祖母柔嘉大长公主的寿安院出来,手里还攥着祖母塞给她的一串蜜饯,步子迈得轻缓,生怕踩碎了满地芳华。
“十二妹妹这是刚从祖母那里来?”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锐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芸意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乌雅·昭意斜倚在不远处的朱红廊柱旁,一身石青色绣折枝玉兰的旗装,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剔透。她身旁的海棠垂手侍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芸意,带着几分主子身上的审视。
“见过九姐姐。”芸意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昭意直起身,缓步走到芸意面前,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中的蜜饯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祖母倒是疼你,刚回府没几日,赏赐就没断过。”
平儿在芸意身后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却被芸意一个细微的眼神制止了。芸意抬眸看向昭意,语气依旧淡然:“祖母仁慈,对府中姐妹都是一样的。”
“一样?”昭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出声,“十二妹妹怕不是忘了自己是怎么进的这乌雅府的门吧?还是说,你那位额娘,没跟你说过她当年做的那些‘光彩事’?”
这话一出,平儿的脸瞬间涨红了,忍不住开口:“九小姐!您怎能这般说我们主子和……”
“我和你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奴才插嘴的份?”昭意眼神一厉,扫向平儿。平儿被她看得一哆嗦,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紧紧攥着拳头,看向芸意的眼神满是担忧。
芸意轻轻拍了拍平儿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再次看向昭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却依旧维持着平静:“九姐姐有话不妨直说。”
“直说?”昭意往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我就是想问问十二妹妹,你额娘当年是怎么逼着四伯纳她入府的?又是怎么容不下四伯身边其他女子的?这些事,她都告诉你了吗?”
廊下的风似乎一下子变得冷了,吹得芸意鬓边的碎发微微飘动。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低了几分:“额娘的事,我……”
“你知道,你都知道,对不对?”昭意打断她,语气越发尖锐,“不然你怎么会回府这些日子,总是躲躲闪闪,见了谁都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你是怕别人提起你额娘的不知廉耻,怕别人戳你的脊梁骨,说你是那不清不楚的来路!”
“九姐姐!”芸意猛地抬眼,眸中终于有了波澜,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过去的事,何必再提?”
“何必再提?”昭意像是被点燃了引线,声音陡然拔高,“怎么能不提?那是我们乌雅家的名声!是四伯心里的刺!你以为你和你额娘回来了,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你以为祖母疼你,你就能在这府里站稳脚跟了?”
她的声音引来了路过的几个仆妇,她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却忍不住探头探脑,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探究。
芸意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知道昭意说的是部分事实,额娘瓜尔佳氏当年的手段,确实算不上光彩。逼得阿玛乌雅·珹滨不得不纳她为侍妾,后来又因善妒,容不下阿玛身边其他的女子,那些事,即便额娘从未细说,府里的老人们也或多或少知道些,她自幼在外面长大,偶尔也能从旁人的窃窃私语中捕捉到零星片段。
“我从未想过要抹去过去,”芸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额娘的错,我无法替她辩解。但我回府,是奉了祖父祖母的旨意,也是……阿玛默许的。九姐姐若是不满,大可去祖父祖母面前说,不必在这里与我争执。”
“与你争执?”昭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才不屑与你争执。我只是想让你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你和你额娘,在这乌雅府里,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的声音插了进来:“九妹妹这是在跟谁置气呢?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乌雅·如意带着丫鬟款款走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气质娴静,看到廊下的情景,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大姐。”昭意看到如意,语气收敛了些,但脸上的不悦仍未散去。
芸意也向如意行了一礼:“见过大姐。”
如意走到两人中间,目光在她们脸上转了一圈,大致猜到了几分,柔声说道:“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昭意,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总是这么急躁。”
昭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看向芸意的眼神依旧带着敌意。
如意又看向芸意,温声道:“十二妹妹,别往心里去,昭意她就是这脾气。祖母还让我问问你,下午要不要一起去园子里逛逛,新开了不少好花。”
芸意摇摇头,轻声道:“多谢大姐好意,也多谢祖母惦记,只是我下午想回梅茵院歇歇,就不去了。”经过刚才的事,她实在没什么心情去逛园子。
如意见她神色倦然,也不勉强,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好生歇息。平儿,照顾好你们主子。”
“是,大小姐。”平儿连忙应道。
芸意向如意和昭意告了辞,带着平儿转身离开。走在回梅茵院的路上,她能感觉到身后昭意那道锐利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让她后背微微发僵。
“主子,您别往心里去,九小姐就是故意刁难您。”平儿忍不住替芸意抱不平。
芸意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她说的,也不全是假的。额娘当年……确实做了让阿玛难堪,让乌雅家蒙羞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平儿急了:“可那都是额娘的事,与主子您无关啊!您从小在外面长大,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才回府,凭什么要受她们的气?”
芸意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是啊,与她无关吗?可在旁人眼里,她是瓜尔佳氏的女儿,是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所生,这层身份,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套在她身上,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感觉矮人一等。
回到梅茵院,芸意遣退了平儿,独自坐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抽出了新绿的枝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想起小时候,额娘偶尔会抱着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远方,嘴里喃喃地说些什么,她那时候听不懂,只觉得额娘的眼神里有太多的悲伤和不甘。
后来她长大了些,才从旁人的议论中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片段。额娘本是阿玛府外的一个女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硬是逼着阿玛把她接进了府,还成了侍妾。进府后,额娘性子变得越发善妒,容不得阿玛身边有其他女子,听说当年阿玛有一个很喜欢的通房丫鬟,就是被额娘用计除去的。阿玛为此大发雷霆,却似乎又对额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最终也只是将她禁足了一段时间,并未真正严惩。
再后来,阿玛就以差事为由,常年在外,很少回府,更很少来看她们母女。而她和额娘,也像是被阿玛遗忘了一样,在府外的一处宅院里住着,日子过得平淡而压抑。直到不久前,祖父祖母下了旨意,才将她们母女接回了这乌雅府。
她知道,府里很多人都不喜欢她和额娘,雪意姐姐、琬意妹妹,还有刚才的昭意姐姐,她们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明显的抵触和排斥。就连一些下人们,也常常在背后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和议论,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坐立难安。
可她又能怪谁呢?正如昭意所说,这一切的根源,都在额娘身上。额娘的不知廉耻,是刻在她身份里的烙印,她无法否认,也无法摆脱。
就在芸意陷入沉思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们慌乱的说话声。她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从院外跑过,嘴里还喊着:“快去告诉太夫人和国公爷,四老爷……四老爷他回来了!可是刚进府就晕倒了!”
芸意的心猛地一沉,四老爷?那不就是她的阿玛乌雅·珹滨吗?他回来了?可怎么会晕倒了?
她正想追上去问问详情,就见平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发白:“主子,不好了!是四老爷回来了,刚进府就听说您和额娘已经回府的消息,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已经抬回四老爷的院子了,太夫人和国公爷已经赶过去了!”
芸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阿玛……他是因为知道她和额娘回府了,才晕倒的吗?是因为不想见到她们,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恐慌。
“走,我们去看看。”芸意定了定神,对平儿说道。不管怎样,那是她的阿玛,她不能不去看看。
平儿有些犹豫:“主子,现在那边肯定乱得很,而且……而且四老爷晕倒,说不定就是因为您和额娘,这时候过去,会不会……”
“去吧。”芸意的语气很坚定,尽管她的心里也充满了不安。
两人快步朝着乌雅·珹滨的院子走去,一路上,看到不少丫鬟仆妇都神色慌张地往那边赶,嘴里议论着四老爷晕倒的事。
还没走到院子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祖母柔嘉大长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就成这样了啊!”
紧接着,是祖父镇国公乌雅·茂庭压抑着悲痛的声音:“哭什么!快让太医看看!”
芸意站在院门外,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进去。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割在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能想象到里面的情景,祖父祖母一定急坏了,也一定……很怨她和额娘吧。如果不是她们回府,阿玛是不是就不会晕倒了?
“十二妹妹?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芸意转过身,看到乌雅·蓉意和乌雅·绣意也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担忧。
“三姐姐,四姐姐。”芸意的声音有些沙哑。
蓉意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进去吧,毕竟是你阿玛。”
绣意也点了点头:“是啊,十二妹妹,别站在这里了,进去看看吧。”
在两人的陪伴下,芸意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乌雅家的几位姐妹大多都到了,雪意、琬意、宁意、湘意等人都站在一旁,神色各异。太医正在给躺在床榻上的乌雅·珹滨诊脉,祖母坐在床边,拉着乌雅·珹滨的手,哭得老泪纵横,祖父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芸意的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阿玛比她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两鬓已经染上了霜白,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发紫,看起来十分虚弱。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祖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芸意,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悲痛,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是你……”祖母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沙哑,带着几分颤抖,“你和你额娘,就不该回来!若不是你们,珹滨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芸意的心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鄙夷,有冷漠,更多的是像祖母一样的责备。昭意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
雪意往前一步,挡在芸意面前,对祖母说道:“祖母,您别生气,太医还在诊治呢,先看看四叔的情况再说。”虽然她也抵触芸意,但此刻看到祖母如此激动,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
湘意也附和道:“是啊,祖母,您保重身体要紧。”
祖父深吸一口气,对祖母说道:“好了,先别激动,听太医怎么说。”
太医诊脉完毕,站起身,对着祖父祖母行了一礼,神色凝重地说道:“回国公爷,太夫人,四老爷这是急火攻心,加上常年在外劳累,身子本就亏空,一时承受不住刺激,才晕了过去。幸好送来及时,暂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受刺激了。”
“刺激……”祖母喃喃道,目光再次投向芸意,带着浓浓的怨气,“这刺激,不就是她和那个女人带来的吗!”
芸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能默默地低下头,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心里清楚,祖母说的是对的,她和额娘,就是阿玛的刺激源。额娘当年的不知廉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阿玛的心里,也扎在乌雅家每个人的心里。如今她们回来了,这根毒刺被重新拔起,带来的疼痛,让阿玛几乎承受不住。
这一刻,芸意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回府,是不是一个错误。
祖父看着哭泣的芸意,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儿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好了,都散了吧,让你四叔好好休息。芸意,你……也先回自己院子去吧。”
芸意默默地点了点头,对着祖父祖母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经过昭意身边时,她感觉到昭意投来一道带着胜利意味的目光,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理会了。
走出院子,阳光依旧明媚,可芸意却觉得浑身冰冷。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