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茵院的朱漆门被铜锁扣上时,芸意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杏仁酥。阳光透过糊着细纱的窗棂,在她素净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却像没瞧见那把明晃晃的铜锁似的,只轻轻咬了口酥饼,碎屑落在袖口,她也不拂。
“小姐,二小姐在外头呢。”平儿端着茶盏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她是打小跟在芸意身边的丫鬟,知道自家小姐看着性子软,心里却比谁都透亮,可此刻见着院门外立着的乌雅·雪意,还是忍不住发怵。
雪意是三房的嫡长女,生母是安南郡主,在府里的地位仅次于大房的如意,加上太夫人疼她,平日里说话行事向来带着三分傲气。此刻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绣玉兰花的褙子,站在月洞门旁,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眼神扫过梅茵院的门槛,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让她进来吧。”芸意咽下嘴里的酥饼,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她知道雪意来做什么,自打阿玛珹滨从外地回来,听闻她和额娘瓜尔佳氏回府就一病不起,祖父镇国公和祖母柔嘉大长公主在正厅哭成泪人,她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雪意挑帘进来时,带起一阵风,将案上的宣纸吹得簌簌作响。她没看芸意,先打量了一圈梅茵院的陈设,目光落在墙角那盆开得正盛的绿萼梅上,嘴角撇了撇:“倒是会享受,四叔叔都躺倒在床了,十二妹妹还有闲心摆弄这些花草。”
芸意从软榻上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二姐姐。”她的声音不高,却站得笔直,乌黑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只用两根素银簪子固定着,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
“别叫我二姐姐,我可担不起。”雪意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和你那个额娘,倒是有本事,把四叔叔折腾得只剩半条命,如今还敢踏进乌雅府的门?”
平儿在一旁听得急了,忍不住开口:“二小姐,我们小姐也是……”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雪意眼神一厉,看向平儿,“不过是个庶出小姐身边的丫鬟,也敢插嘴主子的话?看来梅茵院的规矩,是该好好整整了。”她说着,冲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把这丫鬟拉下去,掌二十个嘴,让她知道什么叫上下尊卑。”
“二姐姐!”芸意往前一步,将平儿护在身后,“平儿是我的丫鬟,有错也是我教得不好,要罚就罚我吧。”
雪意冷笑一声:“罚你?你如今是戴罪之身,禁足在这梅茵院,连院子门都不能出,我罚你什么?罚你少吃一口饭,还是少穿一件衣?”她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芸意,你该清楚,你能住进这梅茵院,不是因为你是乌雅家的小姐,是太夫人念着你身上流着乌雅家的血,否则,你该和你那个卑贱的额娘一起,被关在南边的偏院,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芸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我知道。”
“知道就好。”雪意哼了一声,“四叔叔是什么样的人?镇国公府的四公子,文武双全,若不是你额娘……”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提起瓜尔佳氏都觉得污了嘴,“总之,你给我安分些。在四叔叔好起来之前,你一步都不许踏出这梅茵院,每日的用度减半,除了平儿,其他人都撤了,我看你还怎么折腾。”
“二姐姐,”芸意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平静,“我额娘……她被关在偏院,可有受苦?”
雪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一个害得主子病倒的贱妾,受苦不是应当的?芸意,你别忘了,她当年是怎么逼着四叔叔纳她入府的,又是怎么容不下府里其他姨娘的,这些事,难道你都忘了?”
芸意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低声道:“我没忘。”
“没忘就好。”雪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别想着找太夫人求情,祖父如今气病了,太夫人忙着照看,没功夫管你这档子事。好好待着,什么时候四叔叔好了,什么时候再说你的事。”
门被重新锁上,院子里只剩下芸意和平儿。平儿捂着脸,眼圈红红的,却不敢哭出声:“小姐,二小姐也太过分了……”
芸意摇摇头,走到案前,拿起那支没绣完的帕子。帕子上绣了一半的兰草,针脚细密,是她前几日刚起的头。“她也是担心阿玛,罢了。”
正说着,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云杉的声音,她是雪意的贴身丫鬟,向来跟着雪意耀武扬威:“平儿,二小姐吩咐了,把你们院里多余的炭火和点心都交出来,往后每日只按份例送,可别想多占府里的便宜。”
平儿气得脸都白了:“我们小姐是十二小姐,就算禁足,也该有小姐的份例,凭什么减半?”
“凭什么?”云杉隔着门喊道,“就凭你们小姐是祸根!若不是她和她额娘,四老爷能病倒吗?能让太夫人和镇国公爷伤心吗?少废话,赶紧把东西递出来,不然我就让婆子进去搜了!”
芸意放下帕子,对平儿说:“照她说的做吧。”
“小姐……”
“听话。”芸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平儿委屈地去收拾,不一会儿就捧着一小筐炭火和两碟点心走到门边,隔着门缝递了出去。云杉接过东西,还不忘嘲讽一句:“啧啧,果然是庶出的,用的东西就是寒酸,也配住在梅茵院?”
门那头没了声音,平儿才瘪着嘴回来:“小姐,她们太欺负人了。”
芸意没说话,只是拿起绣花针,继续绣那株兰草。阳光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寒意一点点漫进来。平儿想去点灯,却发现油壶里的油也不多了,想来是刚才云杉趁机倒了不少。
“别点了。”芸意放下针,“省着些用吧。”
夜幕降临时,偏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哭声,隐约能听到瓜尔佳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芸意坐在窗边,静静地听着,直到哭声渐渐停了,她才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却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刚亮,雪意就又来了。这次她没进门,只在门外站着,声音冷得像冰:“芸意,太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芸意心里一紧,连忙起身梳洗。平儿找来找去,也没找到一件像样的衣服,昨日被云杉拿走了不少首饰和衣物,如今只剩下几件半旧的素色襦裙。芸意随手拿起一件浅碧色的穿上,又用一根木簪挽了发,看着镜中素净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跟着雪意往正厅走,一路上遇到不少丫鬟婆子,见了芸意都低着头,眼神里却藏着好奇和鄙夷。芸意目不斜视,只是默默地跟着,直到进了正厅,才看到太夫人柔嘉大长公主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眼圈红红的,镇国公爷坐在一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芸意给祖父、祖母请安。”芸意跪下磕头,声音有些发颤。
太夫人摆摆手,声音沙哑:“起来吧。”她看着芸意,眼神复杂,有疼惜,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你额娘……昨日在偏院闹了一场,说要见你。”
芸意的心提了起来:“额娘她……”
“她能有什么事?”镇国公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晃了晃,“不过是又想耍什么花招!当年若不是她,珹滨怎么会……”他话说到一半,气得咳嗽起来。
“老爷,你消消气。”太夫人连忙给镇国公顺气,“孩子还在这儿呢。”她转向芸意,“你额娘说,有话要跟你说,你去不去?”
芸意咬了咬唇:“孙女儿去。”
偏院比梅茵院还要冷清,院墙斑驳,角落里堆着些枯枝。瓜尔佳氏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见芸意进来,猛地扑了过来,却被守在门口的婆子拦住。
“芸意!我的芸意!”瓜尔佳氏哭得撕心裂肺,“是额娘对不起你!是额娘害了你啊!”
芸意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个生养自己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她记得小时候,额娘会抱着她讲故事,会把最好的点心留给她,可后来……后来的事,她不敢想。
“额娘,您别这样。”芸意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这样,我能怎样?”瓜尔佳氏挣开婆子的手,跌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知道,府里的人都恨我,说我卑贱,说我不知廉耻,说我害了珹滨……他们说得都对,我就是个卑贱的人!我不该逼着你阿玛纳我入府,不该容不下别人,更不该……更不该把你也拖进这浑水里!”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芸意:“芸意,你怪额娘吗?”
芸意看着她憔悴的脸,想起这些年在府里的日子,想起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想起雪意冰冷的话语,摇了摇头:“不怪。”
“你怎么能不怪呢?”瓜尔佳氏哭得更凶了,“你是乌雅家的小姐,本该像如意、雪意她们一样,被捧在手心里,可就因为我,你成了庶出,成了别人眼里的污点……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额娘,”芸意走上前,蹲在她面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这些都过去了。阿玛会好起来的,祖父祖母也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瓜尔佳氏反手握紧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芸意,你听额娘说,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够了!”雪意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此刻正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瓜尔佳氏,你还想教唆芸意什么?是不是想让她也学你一样,搅得府里鸡犬不宁?”
瓜尔佳氏吓得一哆嗦,连忙松开芸意的手,缩了缩肩膀,像只受惊的兔子。
雪意走到芸意身边,一把将她拉起来:“芸意,跟我走!别在这儿听她胡说八道,她这种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二姐姐!”芸意挣了挣,“额娘她……”
“她什么她?”雪意瞪着她,“你忘了她是怎么害阿玛的?忘了祖父祖母有多伤心?芸意,你若还认自己是乌雅家的人,就离她远些!”
芸意看着雪意愤怒的脸,又看了看地上蜷缩着的瓜尔佳氏,终究还是跟着雪意走了出去。走出偏院很远,她仿佛还能听到瓜尔佳氏那绝望的哭声,一声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回到梅茵院,雪意把她推进门,锁上了锁。“好好反省反省!”她在门外喊道,“想想四叔叔,想想祖父祖母,再想想你自己,到底该站在那边!”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平儿端来一碗稀粥,小声说:“小姐,趁热吃点吧。”
芸意接过粥碗,却没什么胃口。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心里一片茫然。额娘的哭声,雪意的怒视,祖父的咳嗽,祖母的眼泪,还有阿玛病榻上的气息,像一张网,把她紧紧裹在中间,让她喘不过气来。
“平儿,”她忽然开口,“你说,阿玛会好起来吗?”
平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会的,四老爷吉人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芸意点点头,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谁:“嗯,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额娘那句“对不起芸意,额娘是个卑贱的人”,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拔不掉,也忘不掉。
傍晚时分,七小姐湘意来了。她是雪意的同母妹妹,性子却温和许多,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外轻声说:“十二妹妹,我给你带了些点心。”
平儿赶紧去开门,湘意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和一小罐温热的奶茶。“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她看着芸意,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二姐姐性子急,说话冲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芸意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是府里的味道。“多谢七姐姐。”
“一家人,谢什么。”湘意叹了口气,“四叔叔的病,大家都着急,二姐姐也是担心则乱。其实她……也不是真的讨厌你,只是觉得你额娘的事,让乌雅家蒙了羞。”
芸意低下头,没说话。
湘意又说:“太夫人让厨房给你加了些炭火,待会儿就让人送来。你别冻着了,好好保重身子,等四叔叔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湘意没待多久就走了,留下的点心和奶茶,却让冰冷的梅茵院多了一丝暖意。芸意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里捏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或许湘意说得对,等阿玛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只是,那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她不知道,只能抱着这点微弱的希望,在这寂静的梅茵院里,一日日地等下去。而雪意的刁难,额娘的忏悔,家族的目光,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锁着她,让她在等待中,品尝着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