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聆垂着眸坐了很久,长睫在光下剪出两弯深影,像两扇紧闭的城门,把所有盘算都锁在暗无天日的城垣里。
张桂源只当她是在权衡利弊,是在掂量自由与安稳的重量,却没算到,她从始至终就没打算选任何一方。
杨博文是养育之恩,也是锁链,是骨血里渗进的檀香味,是夜夜梦回时绕颈的软绸,是让她又恨又念的存在。
张桂源是揣着野心的博弈者,像一把新磨的刀,用“自由”做鞘,诱她亲手将杨博文推落深渊。可惜刀口太亮,她看得见背后同样的血槽。
他算准了她的不甘,算准了少女急于破笼的莽撞,却漏了她心底最犟的那根骨。
她可以借风逃出生天,却绝不会让风把杨博文吹落悬崖。
说到底,张桂源还是把她看得太简单了。
褚聆起身,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指尖抚过方才挣扎时揉出的褶皱,一下下捋平,把痕迹都抹去。
而后她转身走向楼梯口,弯腰拾起那只孤零零的拖鞋,拍了拍鞋面上的灰尘,穿上。
再折回书案前,将张桂源碰过的镇纸挪回原位,又理了理散乱的宣纸,连他指尖沾过的墨痕,都用干净的帕子拭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才拉开角落的画板,抽出绘笔,随意在纸上勾勒出窗外的庭院轮廓。远山、回廊、半开的花窗,线条疏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要蘸取颜料上色时,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冷冽的寒气裹着雨腥味的味道,从背后漫了过来。
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拢住了她的腰。
杨博文的下巴贴上她肩窝,声音低哑,带着夜色的潮气。
杨博文“这么晚了,还在画?”
褚聆的脊背瞬间绷紧,握着画笔的指尖微微一颤,几滴赭石色的颜料溅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突兀的渍痕。
她没回头,只听见杨博文身上的寒气一点点漫过来,裹挟着室外的霜雨气息,和他惯有的、清冽的香混在一起,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杨博文“在画什么呢?”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
褚聆的指尖缓缓收住,将画笔搁在调色盘上,语气尽量放得平稳。
褚聆“没什么,随便画画窗外的景致。”
杨博文没说话,只垂眸看着宣纸上那幅未完成的风景稿。远山的轮廓疏淡,回廊的檐角还缺了一笔,分明是心不在焉的手笔。
臂弯顺势收紧,掌心贴上她腹前,体温透过薄褛透进来,像一块烧到将熄未熄的炭,外表温吞,里头却烫得人发疼。
杨博文“今日怎么没去花园?”
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杨博文“府里的人说,你一整日都待在房里。”
褚聆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褚聆“有点累了,懒得动。”
杨博文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杨博文“累了?”
指尖随即落到她腕间,被人攥出的红痕还隐在皮下,颜色未褪全。他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品,声音却低了半度。
杨博文“是哪里累了?”
那一瞬,褚聆只觉腕上凉意掠过,她几乎听见自己血液结冰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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