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蝉鸣声裹着夏末的热浪,漫过青石板路,钻进宋浮年的小院里。榴花还在簌簌落着,沾了两人满身的红。宋浮年埋在何今霄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混着风拂过枝叶的轻响,竟比这三年里听过的所有车水马龙都要动听。他攥着何今霄军装外套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被这满城的烟火气吹散,只留下一场空梦。
何今霄抱着他,指尖一遍遍描摹着他清瘦的脊背。三年的维和任务,风沙磨硬了他的掌心,厚茧擦过宋浮年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留下浅浅的痒。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那颤抖顺着血脉漫上来,烫得他眼眶发酸。方才站在院门口时,看见宋浮年蹲在茉莉旁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比三年前更显单薄,他的脚步就顿住了,喉头像是堵了异国的风沙,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他记得三年前离开时,宋浮年也是这样站在榴树下送他,那时榴花也这般红,只是那时的风里,没有这般蚀骨的思念。
“先进屋吧。”何今霄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低头,鼻尖蹭过宋浮年的发顶,那里沾着几片细碎的榴花瓣,“外头热,别中暑了。”异国的烈日比这小城烈上十倍,他曾在那样的日头下站过无数个岗,却唯独怕这小城的暑气,蒸坏了他等了三年的人。
宋浮年这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被夕阳一照,亮得像碎了的星子。他点点头,却还是不肯松开手,只是反手握住了何今霄的手。那双手比记忆里粗糙了许多,掌心布满了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疤痕边缘的皮肉微微凸起,是新肉长好后留下的痕迹,是他从未见过的印记。宋浮年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声音带着哽咽的鼻音:“这是……怎么弄的?”他不敢深想,这道疤痕背后,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凶险。
何今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去年清缴武装分子时,被弹片擦到了,不打紧。”彼时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弹片溅起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不是生死,而是宋浮年站在榴树下的模样。他怕自己再也回不来,怕这满院榴花,等不到归人。
宋浮年的鼻尖又是一酸,却没再追问。他知道,这三年的维和生涯,何今霄经历的定然不止这一道疤痕。那些被信号中断、被战乱阻隔的未寄出的书信里,藏着多少枪林弹雨,多少生死一线的时刻,何今霄都未曾提过。他只是轻轻握着那只带疤的手,像是要将这三年的空缺,都用掌心的温度填满。
两人相携着进了屋,客厅的原木桌上擦得锃亮,木纹里还留着宋浮年日日擦拭的痕迹。桌上还放着他午后没写完的信,钢笔水早已干透,信纸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上面写着“今霄,巷口新开的糖水铺,芋圆比从前那家还糯”。沙发的扶手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卫衣,是何今霄三年前离开时落下的,袖口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榴花,那是宋浮年连夜绣上去的,说要替他守着这小城的春秋。
何今霄的目光落在那件卫衣上,脚步顿了顿。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朵榴花绣纹,绣线的针脚细密,带着宋浮年独有的温柔。三年来,他在异国的无数个夜里,都曾梦到这件卫衣,梦到宋浮年穿着它,窝在沙发上等他回家。
“我一直替你收着。”宋浮年察觉到他的目光,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换季的时候会拿出来晒,怕受潮发霉,总想着,等你回来,还能穿。”
何今霄走过去,指尖拂过卫衣的领口,那里还留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是宋浮年惯用的那款,清清爽爽的味道,比异国的硝烟好闻千倍万倍。他回头看向宋浮年,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辛苦你了。”这三个字,道不尽他心中的愧疚与心疼。
“不辛苦。”宋浮年摇摇头,转身就要往厨房走,“你一路坐飞机转高铁,定是饿了。我炖了排骨汤,还买了你爱吃的酱板鸭。”他记得何今霄的口味,三年来从未变过。
他说着就要迈步,却被何今霄拉住了手腕。何今霄从随身的战术背包里掏出一个磨得有些旧的帆布小包,递到他面前,眼底带着几分忐忑的期待:“给你带的。”
宋浮年疑惑地接过小包,指尖触到帆布粗糙的纹理,带着几分暖意。他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军牌,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圆润,正面刻着何今霄的名字和编号,背面却刻着一朵小小的榴花,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等我回家”。
“任务忙的时候,就摸一摸它。”何今霄看着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紧张,“异国的夜里,摸着这朵榴花,就好像能看见你站在院里等我。”这枚军牌,他贴身戴了三年,跟着他闯过枪林弹雨,从未离身。
宋浮年的指尖抚过军牌上的榴花,冰凉的金属带着何今霄的体温,烫得他眼眶又红了。他抬起头,望着何今霄,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我很喜欢。”
何今霄笑了,眉眼间的风霜都化作了温柔。他伸手,将军牌挂在了宋浮年的脖颈间,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皮肤,像是一颗跳动的心,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那份滚烫的牵挂。
傍晚时分,饭菜摆满了一桌。奶白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酱板鸭色泽红亮,还有一盘清炒的茉莉嫩芽,是宋浮年特意从院里摘的。他又从橱柜里搬出了两坛酒,一坛桂花酿,一坛石榴酒,都是他亲手酿的,封存在玻璃坛子里,等了整整三年。
两人相对而坐,客厅的吊灯暖黄的光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板上,再也分不出彼此。桌角放着一个厚厚的相册,里面是宋浮年这三年的日常,榴花盛开的样子,巷口的新店铺,院里茉莉第一次开花的模样,每一页都写满了思念。
何今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眉眼舒展,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还是这个味道。”三年来,他喝过异国的烈酒,喝过战友递来的咖啡,却总觉得,都不如宋浮年酿的桂花酒,带着小城的温柔,能暖透人心。
“我每年都酿。”宋浮年也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酒液入喉,带着熟悉的清甜,“总想着,等你回来,能喝上一口。”他每年桂花盛开时,都会酿上一坛,怕酒放得久了失味,便每年都开一坛新的,将旧的埋在榴树下,想着等何今霄回来,就一起挖出来,尝尝岁月的味道。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何今霄说起异国的风沙,说那里的孩子会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喊他“哥哥”,说维和部队的战友们,有人会在想家的时候,拿出家人的照片看;说营地旁的野花开得很艳,却不及院里的榴花好看;说他递交退役申请时,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回去吧,别让爱人等太久”。
宋浮年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笑出声,眼角却始终带着湿意。他知道,何今霄说的都是些温暖的事,那些枪林弹雨,那些生死考验,都被他藏在了话里。
“那你……为何如今才回来?”宋浮年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温馨。
何今霄的动作顿了顿,酒杯停在唇边。他看着宋浮年,眼底的温柔里添了几分愧疚:“任务结束后,部队需要有人留下来协助当地重建,我是小队的负责人,走不开。”他顿了顿,握住宋浮年的手,指尖用力,像是在承诺什么,“我递了三次退役申请,软磨硬泡了半年,上级才批下来。我怕你等急了,怕你……”
怕你不等我了。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却被宋浮年读懂了。
宋浮年反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里带着泪光,却坚定得像是磐石:“我等你,不管多久,都等。”从何今霄登上飞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要等下去。等榴花开了又落,等蝉鸣消了又起,等电话里的信号时断时续,等一颗心,从滚烫到微凉,再从微凉,等到如今的失而复得。
吊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两人交握的手,映着桌上的酒盏,映着窗外漫天的榴花。晚风从纱窗吹进来,带着榴花的清香,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像是一场无声的告白。
夜渐深,窗外的蝉鸣渐渐消了。宋浮年起身,想去关纱窗,怕夜里的蚊子钻进来。却被何今霄拉住了。
“别关。”何今霄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他看着窗外飘落的榴花瓣,在月光下像一片片红色的雪,“这样好看。”他想多看一眼,这满院的榴花,这窗边的人,怕这是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宋浮年依言停下了脚步,与他并肩站在窗前。晚风拂过,带来阵阵榴花的清香,花瓣簌簌落下,积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红。月光透过纱窗,洒在两人身上,给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辉。
“往后,”宋浮年靠在何今霄的肩上,声音轻柔得像梦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再也不走了,好不好?”他怕这短暂的重逢,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怕何今霄还会踏上远去的飞机,怕这满院的榴花,还要再等下一个三年。
何今霄侧过头,鼻尖蹭过他的鬓角,发丝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他的唇瓣轻轻落在宋浮年的额头,像午后那场温柔的吻,带着桂花酒的醇香,带着榴花的清甜,带着三年的思念与期盼。
“不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退役申请批下来了,往后岁岁年年,都陪你看榴花,酿桂花酒,守着这小城的烟火,再也不分开。”他伸手,握住宋浮年脖颈间的军牌,像是握住了两人的岁岁年年。
宋浮年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他能感觉到何今霄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像这老屋的墙,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霜。窗外的榴花还在落着,屋里的灯光还亮着,锅里的排骨汤还温着,桌上的酒盏还盛着未喝完的酒,相册里的照片,还留着岁月的温柔。
那些漫长的等待,那些孤灯长夜的相思,都化作了此刻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