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巷口的路灯便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晚风卷着夏末的余温,混着夜市飘来的香气,漫过宋浮年的小院。榴花还在落,细碎的红瓣沾在窗棂上,像极了三年来宋浮年写下的那些未完的信笺。
何今霄换了件宋浮年常穿的棉质白T恤,军裤换成了宽松的休闲裤,褪去了军装的凌厉,眉眼间的温柔便尽数漫了出来。他拎着宋浮年特意找出的帆布包,指尖牵着宋浮年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宋浮年的指缝,带着熟悉的温度。宋浮年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衣角被风掀起,腰间的玉佩和脖颈间的军牌轻轻相撞,发出细碎的响,像是两颗心在低声应和。
“慢点走,”何今霄侧过头,看着宋浮年被晚风拂乱的发梢,伸手替他拢了拢,“夜市人多,别挤着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三年来,他在异国的营地里,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牵着宋浮年的手,走在这小城的烟火里,不用听枪声,不用记任务,只需要感受身边人的温度。
宋浮年点点头,指尖反握住何今霄的手,力道紧了紧。他抬眼看向何今霄,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的榴花,甜得发腻:“我带你去吃巷口的糖炒栗子,新炒的,又甜又糯。还有张婶家的臭豆腐,你从前总说闻着臭吃着香。”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三年错过的时光,都用这些细碎的烟火气填满。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巷口的夜市早已热闹起来。叫卖声、欢笑声、油锅滋滋的响声,混在一起,成了最鲜活的人间烟火。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车,车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像一串串小小的灯笼;卖凉粉的小摊前围满了人,老板娘手脚麻利地调着料,酸香的味道飘出老远;还有卖小饰品的摊子,摆满了亮晶晶的发卡和手链,惹得小姑娘们驻足不前。
何今霄的目光扫过这熙攘的人群,眼底满是新奇。三年的维和生涯,他见过的是断壁残垣,是流离失所的孩子,是硝烟弥漫的天空。这样的烟火气,对他来说,竟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他侧过头,看着宋浮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被夜市的灯光映红的脸颊,心头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原来,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无的荣光,而是这样的人间烟火,是身边这个人的笑容。
“你看,”宋浮年拉着他停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指着老师傅手里的小铜勺,“我小时候总来买,最喜欢龙的图案,又好看又甜。”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雀跃,像是回到了没长大的年纪。
何今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老师傅手腕一转,金黄的糖稀便在石板上流淌开来,不多时,一条栩栩如生的龙便成型了。他掏出钱包,笑着对老师傅说:“师傅,来两条龙,要最大的。”
宋浮年愣了愣,随即笑弯了眼:“吃不完的。”
“吃得完,”何今霄接过老师傅递来的糖画,递了一条给宋浮年,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烫得两人都微微一颤,“三年没吃了,补回来。”
宋浮年咬了一口糖画,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眼眶却莫名的红了。三年来,他无数次路过这个摊子,却从来没有买过。他总觉得,少了何今霄,再甜的糖画,也少了几分滋味。如今,两人并肩站在摊子前,糖画的甜混着身边人的气息,竟让他觉得,这就是世间最圆满的幸福。
两人又逛到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老板一眼就认出了宋浮年:“小宋啊,好久没见你来了!今天带朋友来的?”
“是啊,”宋浮年笑着点头,眼角的余光瞥向何今霄,“他刚回来,特意带他来尝尝您的栗子。”
老板麻利地称了一斤热乎的栗子,装进纸袋里:“刚出锅的,保准甜!你这朋友看着面生,是当兵的吧?一看就有精气神!”
何今霄笑着道谢,接过热乎乎的纸袋,递给宋浮年一个。栗子的温度透过纸袋传过来,暖了指尖,也暖了心窝。宋浮年剥了一个,塞进何今霄嘴里,看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忍不住笑了:“甜不甜?”
“甜。”何今霄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比边关的野果甜多了。”
两人又逛了许久,帆布包里渐渐塞满了东西——宋浮年爱吃的绿豆糕,何今霄从前喜欢的牛肉干,还有几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晚风渐凉,宋浮年的鼻尖微微泛红,何今霄见状,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的肩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宋浮年往他身边靠了靠,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路过张婶家的臭豆腐摊时,宋浮年拉着何今霄挤了进去。张婶看到何今霄,先是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这不是小何吗?你可算回来了!小宋这三年,可没少念叨你!”
何今霄的脸微微泛红,伸手挠了挠头:“婶子,麻烦您来两份臭豆腐,多加辣。”
“好嘞!”张婶应得爽快,很快就端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臭豆腐。
宋浮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臭豆腐,却忽然没了胃口。他抬眼看向何今霄,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忽然就笑了。原来,等待从来都不是一件难熬的事,只要最后等来的是对的人,那么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两人坐在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夜市的人来人往,听着身边的欢声笑语,竟一时无话。何今霄忽然伸出手,握住宋浮年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手腕上的玉佩,声音低沉而温柔:“浮年,对不起。”
宋浮年愣了愣,抬头看向他:“为什么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等了三年。”何今霄的眼底满是愧疚,“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守着这小院,守着这满院的榴花。”
宋浮年摇摇头,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胡茬的青涩,心里忽然就酸酸胀胀的:“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是去做你该做的事。我等你,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你是何今霄。”
何今霄的眼眶红了,他俯身,额头抵着宋浮年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带着哽咽:“浮年,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夜市的灯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暖黄的光晕里,宋浮年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他伸出手,环住何今霄的脖颈,声音轻得像耳语:“嗯,再也不会了。”
晚风卷着榴花的清香,卷着夜市的烟火气,漫过两人的发梢。帆布包里的糖画还在,栗子的温度还在,玉佩和军牌相撞的细碎声响还在。
远处的巷口,路灯依旧亮着,青石板路上的斑驳光影,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温柔。
而他们的故事,在这人间烟火里,正朝着最圆满的方向,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