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在昏暗的房间里坐了不知多久。电脑屏幕早已因休眠而变暗,只有电源指示灯幽微地闪烁着,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就搁在键盘旁边,冰冷,沉默,却散发着近乎灼人的存在感,不断提醒着你刚刚目睹的一切
那些照片和视频里的幸福,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烫伤你的眼睛。那个小女孩的笑容,那对年轻夫妻眼中毫无保留的爱意,那广阔农场的阳光与风……每一个细节都在疯狂撞击你认知的壁垒
“你爸爸是我的亲大伯。”——炎拓小时候偶尔提起家族关系时,总是用这样平淡的语气。你从未深究,只觉得理所当然,你们是血缘相连的堂兄妹,这份亲情是你在这个复杂家庭里一份坚实的锚点
但现在,这个锚点在剧烈晃动。如果U盘里那个在农场长大的女孩真的是你,那么炎拓的爸爸,真的和你爸爸是亲兄弟吗?炎拓……真的和你血脉相连吗?还是说,连这层你从未怀疑过的血缘关系,也是这巨大谜团中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你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刚才发现U盘时更甚。如果连这个基础都可能是假的,那这个“家”里,还有什么是真的?林喜柔“干妈”的身份?林伶“妹妹”的由来?熊黑沉默的守护?甚至……你过去二十二年人生的每一个片段,是不是都可能被精心编织、涂抹、篡改过?
你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丝。不,不能这么想。这太疯狂了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你,不要被一个来历不明、藏在旧玩偶里的U盘轻易带走。它可能是伪造的,可能是某种恶作剧,甚至可能是有人想离间你和家里人的阴谋。你怎么能因为几段陌生的影像,就去怀疑那些真切切陪伴你、养育你、给你温暖和关爱的人?
你想起了林喜柔。那个总是神情冷淡,却会为你准备爱吃的饭菜、从不缺席你人生重要时刻、纵容你追逐梦想的女人。她或许不够亲切,但给你的支持和资源,实实在在,毫无保留。你能有今天,离不开她的供养。她对你的好,是真金白银,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别有目的的表演?你无法想象,也不愿相信。
你想起了熊黑。那个看起来凶悍,却会因为你一道小伤口而紧张,因为你生病而彻夜不眠,笨拙地试图用他的方式关心你的男人。他的守护无声却坚实,早已成为你安全感的一部分。那份不同寻常的在意,难道也是虚假的戏码?
还有炎拓,那个会和你斗嘴、却默默关心你的哥哥;林伶,那个依赖你、信任你的妹妹;甚至四姐和其他佣人,他们给予的日常照料……
这些年,你是真切地生活在这个“家”里,感受着这里的温度。那些欢笑、争吵、依赖、关怀,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情感流动。难道这一切,都要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U盘,被全盘否定,被打上“虚假”和“阴谋”的烙印吗?
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在你脑中激烈交战,撕扯着你的神经。一边是U盘里那个陌生却无比真实的幸福世界,它宣称着你可能拥有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出身和人生;另一边是你这些年来熟悉的、浸透着情感和记忆的当下,它温暖却也在此刻显得迷雾重重
你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和恐慌。如果U盘是真的,那你究竟是谁?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关系、身份、甚至记忆,是不是都建立在流沙之上?你该相信谁?又能去问谁?
去问炎拓吗?他那天复杂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态度,是否正与这个秘密有关?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如果他去问,会不会打草惊蛇?如果这一切背后真有可怕的真相,你的贸然行动,会不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可如果不去弄清楚,你还能像以前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个“家”的温暖吗?那个U盘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再也无法平息。你看着房间里熟悉的一切——你画的画,你收集的小玩意,林伶送你的干花书签——它们曾经承载着美好的记忆,此刻却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
你矛盾极了。既渴望知道真相,又害怕真相会摧毁你现有的一切。既怀疑着周遭,又因为这份怀疑而感到愧疚和不安——毕竟,他们对你那么好
还是说……他们这么多年的好是有目的的
最终,你颤抖着手,将那个U盘小心翼翼地拔下来,擦干净上面沾着的棉絮,找了一个绝对隐秘的地方藏好。你没有删除里面的任何文件,甚至又偷偷打开快速浏览了几眼,将那些幸福的画面更深地刻进脑海里
你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更多的线索,而不是贸然行动
你看向床上那只裂开的小熊,它无辜地躺在那里,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刚揭开了怎样的潘多拉魔盒。你走过去,这一次,没有立刻拿起针线缝合。你只是轻轻抚摸着它破损的边缘,眼神复杂
这个“家”还是那个家,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你知道,有些东西,从棉花里那点冰冷的金属触感开始,就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你站在真相的悬崖边,脚下是温暖的迷雾,眼前是未知的深渊。退回去,或许能继续拥有虚幻的安宁;向前一步,则可能万劫不复,但也可能触碰到真实的自己
你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回心底。脸上努力恢复平静,但眼底深处,已燃起一簇冰冷的、决意探寻的火苗。无论前路如何,你都必须弄清楚,你究竟是谁,又从何而来
一夜无眠
你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交叠着U盘里那对年轻夫妻的笑脸、农场温暖的阳光,和林喜柔平静的侧脸、家里熟悉的景象。两种画面疯狂撕扯,让你头痛欲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闷的痛楚和恐慌
你需要一个支点,一个在彻底倾覆的世界里,可以暂且依靠、用以分辨真伪的基准
炎拓
这个家里,唯一明确和你存在血缘关系的人。那个从小告诉你“你爸爸是我亲大伯”的堂哥。如果U盘里的身世是真的,那么至少,炎拓和你之间的血缘联系,应该是一个可以验证的、客观的事实
如果连这个都是假的……你不敢再想下去
但你也不敢完全相信。那U盘像一颗毒种子,种下了怀疑的藤蔓,开始缠绕你对所有人的信任,包括炎拓。他的欲言又止,他眼神里的复杂,是否意味着他早就知道些什么?他在这盘巨大的棋局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你不能直接去问。任何直接的表露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测的风险。你需要一个确凿的、科学的答案,一个不依赖于任何人说辞的证据
第二天,你强打起精神,换上一身看起来轻松休闲的衣服。你告诉自己,要像往常一样
你让四姐准备了一些精致的点心,装进漂亮的食盒。然后,你拎着食盒,像无数次串门那样,走向炎拓住的那栋小楼。脚步看似轻快,但只有你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神经上
敲门,炎拓很快开了门。他看起来刚起不久,头发有些凌乱,穿着居家服,看到你手里的食盒,挑了挑眉
炎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的大画家亲自送吃的?
你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晃了晃食盒
炎唯一四姐做的栗子糕,刚出锅,想着你爱吃,就给你送点过来。不欢迎啊?
炎拓哪敢不欢迎,快进来。
他侧身让你进去,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但你掩饰得很好
客厅里还是那副略显凌乱的样子。你放下食盒,和他随口聊了几句,关于天气,关于他最近在忙什么。你表现得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炎唯一对了,我用下洗手间。
你状似随意地起身,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炎拓去吧。
炎拓正打开食盒,注意力似乎被栗子糕吸引了
你走进洗手间,反手轻轻关上门,但没有锁死,留下一条细微的缝,以便随时注意外面的动静
心跳骤然加速,在安静的洗手间里咚咚作响
你迅速扫视了一下。洗手台上放着炎拓的剃须刀,是那种老式的、需要更换刀片的手动剃须刀。旁边还有一把梳子,上面缠着几根短短的毛发
就是现在
你屏住呼吸,动作极快地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全新的小型密封袋和一把小巧的镊子。你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梳子上取下两三根带着明显毛囊根部的毛发,迅速放入密封袋,封好口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但你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将密封袋藏回包内最隐秘的夹层,你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冰凉的水让你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镜子里,你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接下来的时间,你强迫自己和他闲聊,注意力却无法集中。你的心思全在包里那个小小的密封袋上,那里面装着可能验证你与这个“家”最后一丝真实联系的证据
又坐了一会儿,你借口还要整理从巴黎带回来的画稿,起身告辞。炎拓送你到门口,在你转身离开时,他忽然叫住你
炎拓唯一。
你心头一跳,僵住脚步,慢慢回头
炎唯一嗯?
他看着你,眼神深邃,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有点别扭地揉了揉你的头顶
炎拓没什么,就是……好好休息,别太累。刚回来,多歇歇。
他的语气里有关切,也有一种你无法解读的沉重
你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
炎唯一知道了,哥。你也是。
离开他的小楼,快步走回主宅,你感觉背脊已经被冷汗浸湿。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你才脱力般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从包里拿出那个密封袋,对着光看着里面那几根短短的毛发。这就是你下一步行动的“钥匙”。你还需要你自己的生物样本,这很容易
你立即在网上联系了一家以保密和高效著称的私人亲子鉴定机构,预约了上门取样服务,用的是假名和临时号码,指定的取样地点是市区一家你从未去过的、人流量大的咖啡馆
接下来的日子,你坐立不安,既期盼又恐惧着结果的到来。你反复摩挲着那个藏有U盘的隐秘角落。科学不会说谎,DNA会告诉你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答案
如果结果显示你们是亲堂兄妹,那么至少U盘里关于你父亲和炎拓父亲是兄弟这部分信息可能是真的,你的怀疑或许有方向可循。如果不是……
你不敢想象那个“如果不是”
你只是需要一个开始,一个基于事实的开始。而这个开始,就系于这几根微不足道的毛发上。在巨大的谎言或真相面前,你选择了最冰冷也最直接的方式,试图为自己搭建第一块通向真实的、脆弱的浮板。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明白,从你取出那几根头发开始,你已经无法再回头,真正踏上了那条探寻身世与真相的、孤独而危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