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你食不知味,睡不安寝,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任何细微的动静都可能让你惊跳起来
当那个用假名预约的加密邮箱终于收到邮件提醒时,你正坐在画室里,对着一张空白的画布发呆。手指颤抖着点开附件,下载,输入复杂的解压密码
PDF文件弹开,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数据率先涌入眼帘,你的目光急速下扫,掠过那些陌生的STR位点对比图表,最终死死定格在结论部分:
“……在排除同卵多胞胎和近亲繁殖的前提下,综合上述STR分型结果,累计亲权指数(CPI)为5.4×10⁸,支持检材1与检材2之间存在亲缘关系。其亲缘关系概率大于99.99%,倾向于认为二者为堂兄妹等二级亲缘关系。”
堂兄妹关系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世界仿佛在瞬间静止,然后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开始转动。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嗡”地一声,没有断裂,而是奇异地松弛了那么一丝。一股混杂着巨大释然、酸楚和更深刻困惑的洪流冲垮了你强撑的镇定
是真的。至少这一点是真的。炎拓没有骗你,你们血脉相连,是真正的堂兄妹。U盘里那个可能属于你父亲的男人,和炎拓的父亲,真的是兄弟。你童年记忆中缺失的那一大块拼图,似乎找到了一个坚实的、可以倚靠的边框
那份报告像是一块浮板,在你几乎要被怀疑和恐惧淹没的冰冷海面上,提供了第一处落脚点
尽管四周仍是迷雾重重、恶浪滔天,但至少你知道,有一份联系是真实不虚的。炎拓,是你的哥哥。在这个充满谜团和可能虚假的“家”里,他是唯一一个,由科学证实了的、与你有着最直接血缘羁绊的人
几乎是在看清结论的下一秒,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你——去找他!立刻!马上!你需要见到他,需要看着他的眼睛,需要从他那里得到确认,需要和他一起面对U盘带来的惊涛骇浪,需要问他知不知道那些照片,知不知道你们的父母到底经历了什么,知不知道林喜柔……
你抓起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不听使唤,飞快地找到炎拓的号码,拨了出去
漫长的等待音。无人接听
你挂断,再拨。依旧无人接听
发微信消息
炎唯一[哥,你在哪?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没有回复。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不安的阴影开始重新聚拢,刚刚因为鉴定结果而获得的一丝安定感迅速消散。炎拓很少不接你电话,尤其是在你刚回国不久、他又明显有心事的情况下
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成年人,可能有急事,可能在忙,手机可能没电……你试图找出合理的解释,但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浓。你想起了他前几日沉重的眼神,想起了他问的那些看似平常却暗藏机锋的问题
你走到窗边,看向炎拓小楼的方向。一切静悄悄的,看不出任何异样。你又尝试联系了两次,依旧杳无音讯
此刻的炎拓,他全副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地枭危机和聂九罗的生死上,根本无暇,也无力去顾及口袋里那部可能已经沉默的手机,更看不到屏幕上一次次亮起又熄灭的、属于“唯一”的呼叫
你握着手机,在房间里踱步。最初的冲动冷却后,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你知道,如果炎拓真的卷入什么事情,或者这个家里真有什么你不知道的秘密,你的贸然寻找和过度反应,很可能适得其反,不仅找不到他,还可能让自己陷入不可知的危险,甚至破坏炎拓可能正在进行的、你尚不了解的计划
你不能轻举妄动
你深吸一口气,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打开的鉴定报告上,又移到窗外寂静的庭院
血缘确认了,但谜团并未解开,反而因为炎拓的突然失联,蒙上了更深的阴影和紧迫感。你得到了一个答案,却引出了更多、更危急的问题
你慢慢坐回椅子,将那份电子鉴定报告加密保存到多个极其隐秘的地方,然后彻底删除所有相关邮件和本地记录,清空缓存。你脸上的慌乱和急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静的决心
炎拓联系不上,你就等。但在等待的同时,你不能坐以待毙。既然第一步验证了血缘的真实性,那么U盘里的其他内容,那些关于你亲生父母和农场的幸福记录,其真实性也大大增加了
你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小心地探查。炎拓的失联像一声警钟,告诉你这片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加湍急和危险
你看向房门,仿佛能透过它,感知到这栋宅邸里无声流动的、你曾经无比信任、此刻却不得不重新审视的一切。你知道,从这一刻起,你不能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信息,或是等待别人给你答案
你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方式去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那个此刻失联的、血脉相连的哥哥。但这一切,必须悄无声息,必须慎之又慎
U盘里那些温暖的影像,此刻成了你唯一可以主动追寻的线索。既然证实了与炎拓的血缘,那么U盘里反复出现的那个背景——那片广阔的、被妈妈称之为“爸爸心血”的农场,极有可能就是你亲生父亲留下的产业,也是揭开一切谜团的关键地点
你打开电脑,尝试搜索与柔山集团相关的农场信息。网页跳出的结果大多是企业宣传页面,用语官方而模糊,只强调现代化、科技化农业,配着一些显然是精心拍摄的、展现丰收或整洁大棚的标准图片
关于农场的历史沿革、具体位置细节、尤其是所有权变更信息,几乎是一片空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反而加深了你的怀疑。太过干净,往往意味着需要隐藏什么
你合上电脑,心中有了决定。你要亲自去看看。借口是现成的——归国的画家,寻找新的创作灵感,去郊区的农场写生,再合理不过
隔天一早,你背着轻便的画板背包,穿着一身利于行动的休闲装,独自驾车驶向了城市远郊,根据U盘里一些带有地标特征的画面和模糊的网络信息推断出的方向。越靠近那片区域,道路两旁的景致逐渐变得开阔,农田的气息扑面而来。你的心跳,不知为何,随着熟悉的景致在窗外掠过而微微加速
当导航提示接近目的地,你放缓车速,最后在距离那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庞大农场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路边停下。你下车,远远望去
农场规模远比想象中更大,现代化的温室大棚连绵成片。一种莫名的、强烈的亲切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你。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烙印在血脉里的直觉,在对着这片土地低声呼唤
风拂过远处作物梢头的声响,空气中混合的泥土与植物的气息,甚至天际线的轮廓……都让你感到一种奇异的、揪心的熟悉
你必须进去
你没有走向正门,而是沿着围墙外围,看似随意地漫步,手中拿着速写本,偶尔停下画几笔,像个真正来采风的画家,实则用余光仔细观察着围墙的每一个细节。你发现有一段围墙外侧的树木生长得格外茂密,枝叶几乎触到墙头,而且附近似乎没有监控探头直接对准这个角落
耐心等待了片刻,确认周围无人,你迅速活动了一下手脚。多年的防身术和体能训练给了你足够的敏捷和力量。你深吸一口气,看准时机,利用树干和墙体凹凸处的借力,动作轻巧迅捷,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墙,落在墙内松软的土地上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接近真相的兴奋与紧张。你伏低身体,迅速观察了一下内部环境。农场内部道路规整,远处有穿着统一工装的人员在作业,但你这片区域靠近边缘,暂时无人
你没有贸然深入核心区域,而是借助作物和设施的遮掩,小心翼翼地移动,先对整个农场的布局做一个大致的观察。大部分大棚都是标准化作业,透过塑料膜能看到里面整齐的作物。工人们各自忙碌,气氛正常
然而,当你绕到农场更靠里的一片区域时,一个与众不同的大棚引起了你的注意。这个大棚外观上似乎更老旧一些,但维护得却格外好,棚体材料看起来更厚实。最关键的是,它的入口处,单独建有一个小小的监控室,玻璃窗后明显有人值班
这个大棚里,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你不敢靠得太近,躲在远处一排工具房的阴影里,仔细观察着那个监控室和大棚入口。值班的人似乎很尽责,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看着监控屏幕
你注意到,监控摄像头主要覆盖了大棚入口、主要通道和几个关键角度,但或许是因为这个大棚结构较老,又或者是对内部安保过于自信,侧面靠近堆放杂物的一小段区域,恰好是几个摄像头视野交织的死角
你需要一个时机
不久后,监控室里那个人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表,然后推门走了出来。他点了根烟,朝着远离大棚侧面的方向踱了几步,和远处另一个走过来的工人打招呼闲聊起来
就是现在!
你没有任何犹豫,从藏身处闪出,利用工具房和堆叠的废弃资材作为掩护,沿着你观察好的监控死角路线,压低身体,快而无声地疾跑
进入大棚内部,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混合着潮湿泥土、某种化学药剂和……难以形容的、微带腥膻的气味。你的眼睛迅速适应了昏暗,看清里面的情形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种植大棚
大棚内部异常宽敞,却充斥着与外部现代农业截然不同的怪异感
你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但脚步却放得更轻,朝着大棚深处走去,越往里,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然后你看到了它
那是一个由不明金属拼接而成的粗糙装置,形状古怪。最显眼的是,上面贴着一张崭新的、黄底黑字的警示标签,巨大的“危险!”字样和骷髅标志在昏暗中触目惊心
一股寒意顺着你的脊背爬上。这绝不属于一个正常农场。你的目光下移,看向装置基座周围的地面。那里的泥土明显被频繁踩踏,形成了清晰的小径。警示标签是崭新的,但脚下的路径是旧的。这矛盾说明,有人明知危险,却常常进入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和你的身世有关吗?和林喜柔的秘密有关吗?
你屏住呼吸,向前又挪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也许能发现什么标识、残留物,或者只是感受一下那入口里涌出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熊黑唯一!
一声低沉、严厉、仿佛裹挟着寒冰的喝斥,如同炸雷般在你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你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熊黑就站在你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完全堵住了你来时的路。他高大的身躯在昏暗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你完全笼罩。他脸上惯常的沉默被一种你从未见过的神情取代——眉头紧锁成深刻的沟壑,眼神锐利如刀,里面翻涌着震惊、愤怒、警惕,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面对闯入领地威胁时的凶悍。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你从未见过这样的熊黑。他对你,从来都是沉默的守护,笨拙的关心,最多是无奈的纵容。此刻这种看敌人般的、带着压迫性审视的眼神,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了你的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更深的寒意
但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过后,一股更强的理智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气猛地顶了上来。在这里遇见他,恰恰证明了你的方向没错!这个诡异的农场,这个秘密的大棚,与林喜柔的核心秘密息息相关,而熊黑,是林喜柔最信任的利刃和看守
你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脸上没有露出惊慌,反而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惊讶、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你微微抬高下巴,直视着他那双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眼睛
炎唯一布莱克?
你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点点不满
炎唯一你怎么在这儿?吓我一跳!
熊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他上前一步,逼近你,那股迫人的压力感更强了。他的目光扫过你身后的古怪装置,又落回你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重量
熊黑你怎么进来的?谁让你来这里的?
他的质问,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冷硬
你心中的冷意更甚,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一点被无理责难的气愤
炎唯一我怎么进来的?
你反问,语气加重
炎唯一我开车来的,从大门那边一路走进来的啊!我来写生,找点植物和田园风光的素材。外面那么大,我看到这个大棚挺特别的,就好奇进来看看。
炎唯一没人拦我啊?门口那个值班的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你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他喘息般地继续追问,语气从气愤转为深深的困惑和受伤
炎唯一倒是你,你为什么在这里?还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用这种语气质问我?
炎唯一为什么?
炎唯一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闯了什么不该闯的禁地一样。
你向前走了一小步,虽然身高远不及他,但气势上毫不退让
炎唯一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不能来?难道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吗?还是说……
你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清晰的颤音,这颤音半是真切的难过,半是刻意的表演
炎唯一在你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外人”两个字,你说得又轻又重,像两把小锤,敲在凝固的空气里
熊黑明显被你这一连串的反问和最后那句“外人”噎住了。他脸上那种凌厉的、审视的凶悍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你“委屈”又“倔强”的脸,看着你眼中那不容错辨的难过和质问,再联想到你确实有到处写生取材的习惯
他头脑简单直接的逻辑开始动摇
熊黑(是啊,她只是来画画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这里的重要性?她只是好奇。我是不是……反应过度了?林姐是说过这里重要,要看好,但唯一……她是唯一啊。我怎么能用看那些潜入者、看敌人的眼神看她?)
他那紧绷的面部肌肉,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眼底深处那骇人的锐利,也被一丝慌乱和不确定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到他被问住,眼神中闪过一丝熟悉的、属于他的笨拙和迟疑,你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追问下去,可能会适得其反
你适时地流露出一股浓浓的失望和心灰意冷,不再看他,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
炎唯一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炎唯一反正……看来是我打扰了。
说完,你不再理会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诡异的装置和依旧站在原地的熊黑,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但背影挺直,透着一股疏离和落寞。你将那种“被最信任的人用陌生眼神对待后”的伤心与无奈,演绎得淋漓尽致
你数着自己的步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却竖起来听着身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跟来,只有一片沉重的寂静
就在快走出他视野的时候,你忽然停下了。仿佛内心挣扎了许久,你还是无法完全咽下那份委屈
你猛地转回身
熊黑还站在原地,正望着你的背影,眼神复杂,那副凶狠的样子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像是做错了事不知该如何弥补的样子
你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直接,带着一丝残余的难过和无比的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
炎唯一对了,我不喜欢。
炎唯一我不喜欢你刚才那样看着我。
说完,你不再停留,拉闪身出去,迅速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大棚内只有诡异的寂静和呆立原地的熊黑
走出农场的门外,你才允许自己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手心全是冷汗。表演结束了,但那份被熊黑眼神刺痛的真实难过,却久久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你知道,今天不可能再探查下去了,幸好你已经找到了关键的位置
大棚内,熊黑依旧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你最后那两句话,尤其是那句清晰的“我不喜欢”,像带着倒刺的钩子,反复刮擦着他的心脏。他看到你转身时眼中真实的难过,听到你声音里的颤抖,此刻再回想自己刚才那副如临大敌的凶狠模样……
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感,毫无防备地攫住了他。他怎么能……怎么能用那种眼神看你?怎么能那样质问你?你只是好奇,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可是唯一啊
一种沉重的懊悔和对自己行为的厌恶感,缓慢地淹没了他
他伤害到你了。这个认知,比任何任务失败或身体受伤,都让他感到更加难以承受。他站在这个隐藏着无数秘密和危险的大棚里,第一次对自己的“职责”和“反应”,产生了清晰的动摇和……一丝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