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喜叔的水饺店走回家的那段路,仿佛漫长到没有尽头。阳光炽烈,车马喧嚣,世界正常运转得刺眼
但你只觉得手脚冰凉,耳边反复回响着炎拓和聂九罗那些匪夷所思的话语,眼前交错着U盘里父母的欢笑、农场大棚的诡谲、熊黑陌生的眼神……所有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碴,在脑海里疯狂搅动,切割着你摇摇欲坠的理智和情感
“地枭”、“血囊”、“南山猎人”、“害死你父母”……
每一个词都沉重得令人窒息,荒谬得让你想放声尖叫,却又因为那若有似无的、与U盘线索和农场异常隐隐契合的逻辑链条,而让你无法彻底将其斥为疯话
你浑浑噩噩地走回那座熟悉的宅院,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浮的云端。院子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将树影拉得斜长。你只想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独自消化这足以颠覆一切的海量信息和滔天情绪
就在你踏上主宅台阶,手即将触到门把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旁边的廊柱阴影里转了出来
是熊黑
他似乎是刻意等在这里。他换了身衣服,但脸上的神情却比在农场时更加紧绷,那是一种混合着不安、懊悔和某种急于确认什么的焦灼。他看到你,立刻上前一步,堵在了你面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你抬眼看他的瞬间,被你眼中的神色震得喉头一哽
你的眼睛还残留着哭过的红肿,但更深处,是一片空茫的、冰冷的疲惫,以及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带着尖锐防备和疏离的暗流。那不是单纯的生气或委屈,那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某种东西被彻底打碎后的灰烬感
熊黑唯一……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地开口,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你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露出笑容,或者哪怕只是一个平静的眼神。你只是用那双空洞而疲惫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仿佛在看一个……需要评估风险的陌生人
熊黑被你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紧。农场里你的失望和那句“我不喜欢”已经让他懊悔不已,现在你这副样子,更是让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可能造成了远比想象中更严重的伤害。你是不是……真的在疏远他?生他的气,再也不肯理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攫住了他
熊黑你……你去哪了?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语气里的关切和试探依旧笨拙
熊黑脸色怎么这么差?
你看着他那张写满担忧和愧疚的脸。若是以前,你会觉得温暖,甚至会因为他的笨拙关心而心软。但此刻,这张脸却仿佛和炎拓口中“非人的地枭”、“害死你父母的帮凶”这些恐怖的描述重叠起来,让你胃里一阵翻搅,寒意更深
你不想说话。一个字都不想。你怕一开口,那些压抑的恐惧、委屈、愤怒和巨大的困惑会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会暴露你刚刚得知的那些惊天秘密,会让你陷入更不可测的境地
你移开目光,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熊黑唯一!
熊黑急了,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你的胳膊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你衣袖的瞬间,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迅速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然后,你抬起头,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冰冷、干涩,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平静,以及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直呼全名的疏离
炎唯一熊黑。你想干什么?
“熊黑”。不是“布莱克”
这两个字像冰珠子一样砸出来,砸得熊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总是深邃难懂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被刺痛般的惊愕和茫然
你叫他……熊黑?用这样的语气?
自从他出现在你身边,你叫他“熊叔叔”,到后来那个只属于你的、带着亲昵和特别的“布莱克”,他早已习惯了那是你对他的专属称呼。这称呼里承载着他们之间这些年所有笨拙的温暖、无声的守护和独特的联结
而现在,你叫他“熊黑”。连名带姓,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这一瞬间,熊黑无比确信,自己真的做错了,错得离谱。他在农场那个充满秘密和危险的地方,用对待入侵者的态度对待了你,彻底吓到了你,伤到了你。以至于你现在,连那个专属的称呼都收回了,连靠近都不允许了
巨大的愧疚和一种近乎恐慌的失落感淹没了他。他想解释,想道歉,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你有危险”,想告诉你“那里真的不能去”,想乞求你别用这种眼神看他,别这样叫他……
可看着你苍白脸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疲惫,看着你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仿佛受到巨大冲击后的混乱与创伤,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突然意识到,任何关于“那里”的解释,都可能牵扯出更多他无法言说、也绝不能让你知道的秘密,只会让你更疏远,更怀疑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哑声挤出一句
熊黑我……对不起。在农场,我……
炎唯一够了。
你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炎唯一我不想听。
你不再看他,绕过他僵硬的身体,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再回头
熊黑站在原地,望着你消失在门内的背影,那只伸出的手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的冰冷和僵硬。他感到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沉闷的、持续的钝痛
他站在空旷的庭院里,第一次感到一种名为“无措”和“恐慌”的情绪,如此清晰地啃噬着他。他该怎么办?怎么才能让你变回那个会笑着叫他“布莱克”、会依赖他、会教他那些温暖道理的“唯一”?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看着你刚才的样子,比任何任务失败、任何身体上的伤痛,都更让他难以承受。而这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愧疚与无措,仅仅只是开始。他更不知道,你内心正在经历的,是一场远比他的“凶狠眼神”可怕千万倍的世界崩塌
熊黑心里像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沉木头,又湿又重,喘不过气。你那句冰冷的“熊黑”和拒人千里的眼神,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次都带来清晰的刺痛。他试图像以前处理其他难题一样,用沉默和更远的守护来应对,但这次不行。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如果不做点什么,就会彻底失去
可他该做什么?道歉?他这辈子都没正儿八经地道过歉。对林姐,只有服从和“是”;对手下,错了就是惩罚,不需要废话;对敌人……更不用说。可对你,他那些生硬的方式显然行不通,甚至起了反作用
他烦躁地在训练场里踱步,眉头拧成死结,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不远处几个的手下都噤若寒蝉,互相使着眼色,不知道这位煞神今天又怎么了
熊黑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手下。都是些糙汉子,但好像……有几个提过有女朋友或者结婚了?人类那些弯弯绕绕的情感,他们是不是懂一点?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别扭,但想到唯一那双空洞的眼睛,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几个手下立刻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体,大气不敢出
路人甲黑哥!
熊黑没应声,只是用他那双惯常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挨个扫过他们,仿佛在评估什么。气氛凝固得可怕。就在手下们心里打鼓,回想最近是不是哪里出了纰漏时,熊黑开口了,声音依旧硬邦邦,但问出的问题却让所有人瞬间石化
熊黑怎么……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眉头皱得更紧
熊黑给女孩道歉?
路人甲……
四周一片死寂。几个手下瞪大眼睛,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们那位徒手能拧断钢筋、眼神能吓哭小孩、从来只关心任务和拳头硬不硬的老大……在问怎么给女孩道歉?
有人下意识掏了掏耳朵。有人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又赶紧死死忍住
熊黑看着他们一副见鬼的表情,本就烦躁的心情更糟了,脸色也更沉
熊黑说话。
其中一个机灵点的,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确认
猴子黑哥,您是说……惹女孩子生气了,该怎么哄……不是,怎么道歉?
熊黑嗯。
熊黑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算是承认,但脸色依旧黑得像锅底
确认不是自己听错,也不是老大在设什么陷阱考验他们,手下们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震惊、好奇、难以置信,还夹杂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那人心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清了清嗓子
猴子这个嘛……黑哥,道歉首先得诚恳!态度要端正!光嘴上说“我错了”不行,得让人看到诚意!
熊黑诚意?
熊黑重复,似乎在理解这个词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据说快结婚的汉子接口道
路人甲对!诚意就是行动!比如……买点人家喜欢的东西?赔礼道歉嘛,礼到了,人家气可能就消了一半。
猴子投其所好!
猴子她喜欢什么,就送什么!吃的,喝的,玩的,用的……总之让她高兴!
路人甲还有,别绷着张脸,多说点软和话……虽然黑哥您可能不太擅长这个……
有人小声嘀咕,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
路人甲关键是让她觉得你真心悔过了,重视她,不是敷衍。
年长汉子总结道
熊黑听着,眉头依旧没松开,但眼神里似乎有细微的波动,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对他而言过于复杂的“操作流程”。赔礼?投其所好?软和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掏出手机,动作有些僵硬地操作了几下
紧接着,在场几个手下的手机几乎同时“叮咚”响了一声。他们疑惑地拿出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微信上,熊黑竟然给他们拉了个临时群,然后……发了一排红包!金额还不小!
熊黑主意。
熊黑言简意赅,发完红包,收起手机,转身就走,留下一个依旧挺拔却莫名透出点困惑和决绝的背影。那意思很明显:主意我买了,剩下的我自己琢磨
留下几个手下捧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一排鲜艳的红包,又看看熊黑远去的、透着股别扭劲的高大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熊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转角,这群平时也算刀头舔血的汉子们才终于憋不住了
路人甲我靠……我不是在做梦吧?黑哥居然会发红包问怎么哄女孩子?
大家跳起来,点了红包,乐得见牙不见眼
猴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对,是太阳从地底下蹦出来了!
另一个汉子也啧啧称奇
路人甲你们说,黑哥这是惹到哪位姑奶奶了?居然能让他愁成这样?
年长的汉子摸着下巴,一脸深思
路人甲还能有谁?肯定是主宅那边那位……
路人甲那位大小姐?难怪……
众人露出恍然又更加八卦的表情
猴子不过黑哥这学习态度……挺“硬核”啊。
猴子直接发红包买答案,不愧是黑哥风格。
猴子就是不知道黑哥理解的“投其所好”和“软和话”……会是个什么效果。
有人憋着笑,想象了一下熊黑板着一张凶脸,拿着小礼物,试图说“软和话”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觉得莫名有点……期待?
路人甲行了行了,钱拿了,嘴都严实点!
年长的汉子提醒道
路人甲不过……这事儿可真够新鲜的。
几人嘻嘻哈哈,揣着意外之财和惊天八卦,散了
当天晚上熊黑回到自己房间后,关上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又想起手下们的话
“赔礼道歉……投其所好……”
他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书架最显眼位置,那两罐并排的、来自不同国度的彩虹糖上。糖纸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熊黑(唯一喜欢糖。甜的。她说的,心情不好就吃一颗。)
熊黑(这算……投其所好吗?)
他走到书架前,拿起那罐来自巴黎的糖,玻璃罐冰凉
熊黑(可这是唯一送的。再买一罐一样的?还是……买点别的?吃的?玩的?画画的工具?)
熊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关于“礼物选择”的难题中。他试图回想你还喜欢什么,却发现除了糖、画画、还有……嗯,好像没什么特别具体的了
他下定决心,明天就去……买点东西。不管怎么样,先把你喜欢的糖,多买几种。至于“软和话”……他对着空气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更紧地皱起了眉
看来,比潜入和格斗更难学的,是怎么哄好一个被自己吓到和伤到的女孩。熊黑这位地枭中的悍将,第一次在非战斗领域,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手足无措的挑战。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换回那声熟悉的“布莱克”,和那双看着他时,不再充满防备与疏离的明亮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