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墨槐被手机闹钟尖锐的铃声拽出梦乡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挣破了薄纱窗帘的束缚，金晃晃的光斑肆无忌惮地淌在地板上，连带着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尘埃。他揉了揉酸涩的眼尾，打了个带着倦意的哈欠，指尖刚碰到柔软的被子，想翻个身再赖两分钟，突然一个激灵，猛地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7:20”，刺得他瞳孔骤然收缩。

完了，他已经迟到整整半个小时了。

他可不想开学第一天，就被新老师新同学贴上“花花公子”“混日子”的标签。墨槐手忙脚乱地从床上弹起来，拖鞋“啪嗒”一声踩反了一只，脚后跟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他也顾不上换。囫囵套上蓝白相间的校服，领口歪歪扭扭地卡在锁骨处，拧开卫生间的水龙头，冷水胡乱泼在脸上时，才惊觉自己忘了拿毛巾，只能胡乱用袖子蹭了蹭水珠。洗漱漱口一气呵成，连桌上温着的牛奶面包都没顾上扒拉一口，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就往楼下冲。

在原来的城市，出门永远有司机候在楼下，车门早早敞开，如今孤身一人在江城，连拦出租车都得自己站在路边挥手，墨槐竟有些手忙脚乱的无措。他站在马路牙子上，踮着脚挥手，好不容易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就冲司机喊：“师傅，快点！江城一中，麻烦您开快点。”司机师傅看他急得满头冒汗，校服领口都歪了的样子，了然地应了一声，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便箭一般窜了出去，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赶到学校门口时，校园里正回荡着激昂雄壮的进行曲，鼓点敲得人心惶惶，显然开学典礼已经进行到一半了。墨槐匆匆扫了一眼计价器，摸出钱包付了钱，抓起书包就往校门里冲，可刚跑两步，就硬生生刹住了脚——只见校门口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双手背在身后，皮鞋擦得锃亮，正虎视眈眈地扫视着来往的学生，正是学校里抓迟到出了名的“铁面阎王”教导主任。

墨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想往旁边的树后躲，寻思着要不干脆躲到校外，等开学典礼结束再溜进来，大不了上午的课就旷了……可他还没琢磨出个章程，教导主任那双鹰隼似的眼睛，已经精准地锁定了他，像盯上猎物的老鹰。

“门口那个！对，就是你！”尖利的大嗓门划破校园的宁静，引得周围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侧目，“哪个班的？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半个多小时，还不穿整齐校服，像什么话！”

墨槐硬着头皮转过身，只见一个五十多岁、顶着锃亮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迈着大步朝他走过来，脸上的皱纹都拧成了川字，眼神严厉得能剐下人一层皮。“到那边墙根下站着去！好好反省反省！”

“我……我……”墨槐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是转校生，第一天不熟悉路，却被主任一声断喝堵了回去。“你你你什么你！少废话，过去站好！再磨蹭就记过处分！”

墨槐只能耷拉着脑袋，乖乖走到墙根下，和几个同样迟到的学生并排罚站。夏末的太阳不算毒辣，却也晒得人皮肤发烫，他刚站定没两分钟，旁边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余光瞥见一个扎着高马尾、戴着粉色发圈的女生，正偷偷摸摸举着手机，对着他的方向飞快按了两下快门，然后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卧槽！这个罚站的帅哥是谁啊？颜值也太高了吧！皮肤白得反光，有没有人知道他是哪个班的？！】

王主任见校门口暂时没人迟到了，便背着手，踱着方步走到罚站的几个人面前，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喋喋不休的训话：“同学们，我不知道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迟到的！但新的学期，要有新的面貌！何况今天还是开学典礼，全校师生都看着呢，你们一个个都敢迟到，像不像话！”

墙根下，刚才偷拍墨槐的女生正被闺蜜群里的消息轰炸，99+的未读消息跳个不停，都在催着她去问墨槐的班级和名字。女生深吸一口气，偷偷瞄了一眼还在唾沫横飞训话的王主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墨槐的胳膊，又怕被主任发现，捂着嘴，用蚊子哼哼似的声音小声问：“诶，帅哥，你是新来的转校生吗？以前在学校里都没见过你。”

女生的声音太小，像蚊子嗡嗡叫，墨槐愣了一下，侧过头，微微蹙着眉仔细辨认了半天才听清楚，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就一个字，还这么高冷！女生眼睛一亮，飞快地在闺蜜群里敲下一行字：【他好高冷！声音也好听！】

发完消息，她又壮着胆子凑近墨槐，脸颊微微泛红，耳根都染上了薄红：“那……那能不能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啊？”

这话刚说完，王主任的目光就像探照灯似的扫了过来，厉声喝道：“喂！那个勾着头说话的女生！对，就是你！过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敢交头接耳！想罚站到中午吗？”

女生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低下头，像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再也不敢吭声了。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里传来了主持人激昂洪亮的声音：“同学们，老师们，大家上午好！”开学典礼的开场白正式响起，声音透过遍布校园的喇叭，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王主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了一眼手表：“算了算了，开学典礼开始了，你们赶紧去操场！下次再让我抓到你们迟到说话，一人写一份三千字检讨，交给班主任！”

“切，老头子今年也太凶了吧。”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几个人赶紧一溜烟地往操场跑，生怕被主任再抓回来训话。墨槐听着广播里的声音，本想直接循着声音找过去，可校园里到处都装着喇叭，四面八方都是激昂的音乐和讲话声，根本分不清方向，像只无头苍蝇似的站在原地。

“那个……我带你去操场吧。”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正是刚才偷拍他的那个女生。她跑到墨槐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你是哪个班的呀？我带你过去。”

墨槐报出班级：“emm，高二二班的。”

“哇！好巧！我是高二二班的！”女生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哦！你就是昨天我们班群里说的，那个网名叫‘一棵槐树’的转校生，对吧？”

趁墨槐往前走的间隙，女生飞快地掏出手机，在闺蜜群里发了一条重磅消息：【破案了！帅哥是高二二班的转校生！网名叫一棵槐树！名字肯定也好听！】

闺蜜一号：【我去！高二二班！那不是隔壁班吗！以后有眼福了！】

闺蜜二号：【呜呜呜好帅好帅，我宣布他就是我的新墙头！】

闺蜜三号：【@闺蜜二号你不是上周还说，二班班长是你的颜值天花板吗？】

闺蜜二号：【哪有啦～审美是可以多元化的嘛！单纯欣赏帅哥而已啦～】

女生边走路边飞快地回着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嘴角还挂着窃喜的笑，完全没注意到，墨槐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倾斜的手机屏幕上，将那些叽叽喳喳的聊天内容尽收眼底。

墨槐：“……”

他默默移开视线，看向路边开得正盛的槐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

“对了，我还没问你名字呢。”女生收起手机，笑眯眯地看着墨槐，眼底满是好奇。“墨槐，水墨的墨，槐树的槐。”他淡淡地答道，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泉水。

“哇！你这个名字好好听哦！”女生惊叹道，两只手攥在一起，满脸的喜欢。两人并肩往操场走，她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跟墨槐念叨着，“你来的真不走运，以前我们学校的开学典礼都是在大礼堂里开的，有软软的座椅坐，多舒服！今年因为扩招，学生变多了，大礼堂挤不下，才改到操场的。按以往的规律，开学典礼起码要站一个小时呢，太阳这么大，肯定要晒黑了。”

墨槐对此倒是无所谓，站着坐着对他来说都一样。

李梦梦见他性子冷淡，却也不气馁，反而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对了！要不你加我QQ吧？我把你拉进我们年级的小群，里面有最快的八卦，还有各科的复习资料和作业答案，超实用的！”

“不用了。”墨槐摇摇头，拒绝得干脆。倒不是他不近人情，主要是他刚转来，和二班的同学都还不熟，贸然加入别的群，总觉得有些冒昧，也懒得应付那些热闹。

两人快步走了九分钟，穿过两条种满香樟的林荫道，终于看到了操场的影子。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远处的主席台上还站着讲话的校领导。或许是他们迟到了四五十分钟的缘故，又或许是太阳实在太晒，校领导也想早点结束，两人刚跑到操场边缘，广播里就传来了主持人的结束语：“……本次开学典礼到此结束！请各班有序退场！”

墨槐：“……”

合着他不仅白挨了一顿训，还傻乎乎地罚站半天，最后连开学典礼的尾巴都没赶上，白跑了这么远的路。

李梦梦也有点哭笑不得，摊了摊手，脸上带着点歉意：“看来咱俩今天运气都不太行。”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带着墨槐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两人走到高一教学楼和高二教学楼的分叉口，墨槐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栋楼，问女生：“同学，请问学校的超市在哪里啊？我想买点东西。”

她立刻抬手，指了指右边那条被香樟树遮得严严实实的小路：“从这里拐过去，一直走到头，看到那个红色的招牌就是了。要不要我带你去？”

“不用了，谢谢你。”墨槐朝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谢意。李梦梦摆摆手，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自己的教学楼，马尾辫在身后晃得欢快。

墨槐照着李梦梦指的方向走，踩着斑驳的树影，没一会儿就找到了超市。超市不算大，但货架摆得满满当当，日常用品和零食文具都很齐全。他这才想起，自己昨天只顾着收拾行李，连支能用的笔都没准备。墨槐走到文具区，挑了几杆顺滑的黑色中性笔，又选了一个自色的书包，布料摸起来厚实又舒服，肩带也够宽。路过画材区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架子上的笔刷和颜料上，又拿了几支狼毫笔刷、两盒丙烯颜料，还有几盒调色油，不同型号的铅笔也各挑了几支，最后又抱了一大袋厚实的素描纸，这才拎着东西去收银台结账。

等他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时，教学楼里已经响起了悠长的预备铃，尖锐的铃声在校园里回荡，眼看就要上课了。说实话，墨槐不算路痴，但江城一中的教学楼建得七拐八绕，小路更是纵横交错，他看着眼前分岔的林荫道，一时竟有些懵，站在原地晃了晃脑袋，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正站在原地犯愁，旁边的篮球场上传来一阵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男生们咋咋呼呼的说笑声。墨槐拎着东西走过去，想找个人问问路，刚走近围栏，就隐约听到有人喊：“砚哥今天怎么还没来啊？这节可是老班的语文课，他不怕被抓包罚抄课文吗？”

墨槐没太在意，只当是他们在聊别的同学，毕竟同名同姓的人也不少。他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高个子男生，问清了高二二班的位置，道了声谢，便快步往教学楼走。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影，风里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和桂花的甜香。墨槐的心情莫名轻快了些，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时，还特意拐进去，买了两杯草莓味的可爱多冰淇淋，还有两杯冰镇的柠檬果茶——算是感谢李梦梦的带路之恩。

他拎着零食和画材，哼着小曲，慢悠悠地走到高二二班的门口。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都在七嘴八舌地聊着天，讨论着开学典礼上的趣事，还有人在分享刚买的零食。墨槐踮起脚，往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那个高一女生的座位，便轻轻走过去，把一杯冰果茶放在她的桌角，又拜托她的同桌，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麻烦你帮我跟李梦梦说声谢谢。”

交代完，墨槐才拎着东西，朝自己的座位走去。他的位置在左侧第三排靠窗，视野极好，一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香樟树。同桌的座位上，一个男生正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还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一小撮柔软的黑发，看起来睡得正香，连预备铃都没能吵醒他。

墨槐觉得这个背影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他急着放东西，也没多想。他的座位在里面，得从同桌身边挤过去才行。墨槐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尽量不碰到对方，手里的袋子却不小心晃了一下，手肘还是轻轻撞到了同桌的胳膊。

只听“唔”的一声，趴在桌上的男生缓缓抬起头，先是揉了揉眼睛，指尖蹭过眼角，然后慢悠悠地摘掉了鸭舌帽，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墨槐手里的冰淇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包装纸裂开，奶油混着草莓酱溅在裤腿上，黏腻的触感顺着布料渗进去，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了原地，瞳孔猛地放大。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恰好落在男生的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他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江砚秋！

只见江砚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抵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冲他慢悠悠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促狭：“嗨～同桌，你好眼熟哦～”

话音未落，他还故意对着墨槐，吹了个响亮的流氓哨，声音清亮，在闹哄哄的教室里格外显眼。

周围的同学瞬间安静了几秒，纷纷朝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八卦。

墨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盘旋。他看着眼前笑得一脸欠揍的江砚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草莓奶油的裤腿，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苍天啊，他发誓，他要是早知道江砚秋就是他的新同桌，说什么也要连夜收拾行李跑路，离这个家伙远远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T_T

江砚秋：不只是未来同桌哦，还是未来老公～吹流氓哨ing

嗨~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