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裹着蝉鸣撞进教室，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像个疲惫的老风车，扇叶卷起的风混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落在人皮肤上，只添了层黏腻的热。

再见到江砚秋的那一秒，墨槐的脑回路就拐进了死胡同：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暗杀他？

这家伙要是把他的事说出来他直接一刀子捅死他

江砚秋清了清嗓子，声音拖着懒洋洋的尾音，转身在嘈杂的教室里划出一道清晰的线：“暑假作业都写完了吗？我一会儿就收了嗷~”

喊完，他又慢悠悠地转回身，脚步碾着地板走过来，停在墨槐桌前，手撑着桌沿俯身，目光里的笑快溢出来了：“说吧，解释一下。”

“我……我……”

墨槐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暑气蒸干了似的，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攥着笔的手指泛白，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话音落地的瞬间，墨槐自己先懵了。

不对。

他为什么要跟江砚秋道歉？

明明是江砚秋先招惹他的。暑假里这家伙天天黏在他身边，早上打电话喊他出去玩，下午霸占他的时间和他打游戏，讲不懂就拿他的草稿纸画小人，画完还凑过来问“你看这个丑八怪像不像你”。

想通这层，墨槐胸腔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他猛地挺直脊背，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语气硬邦邦的：“本来就是你先招惹我的。”

江砚秋被他噎得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声音不大：“那谁把我自己拉下水？一言不合就要跑？”

墨槐的脸颊倏地烧了起来，耳尖红得像被烫过。他心里的火“腾”地窜上来，攥着拳头想发作，可对上江砚秋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那股火气又莫名其妙地泄了半截。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晃了晃江砚秋撑在桌上的手腕，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时，又飞快地缩了一下。那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活脱脱像闹别扭的小猫在撒娇。

“咳咳，你……” “你干什么呢？”江砚秋的话没说完，同学甲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跑了过来。

“滚一边去。”江砚秋头也不抬地挥挥手，语气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好嘞~”同学甲嬉皮笑脸地应着，又腆着脸凑上来，手指戳了戳江砚秋的胳膊，“班长大大，语文作业借我抄一下呗~”

“自己拿去。”江砚秋随手把作业本往他怀里一塞。

“谢谢大哥，大哥仗义！”同学甲抱着作业本，转身就钻进了座位堆里，动作快得像怕被抓包。

“你其实，咳咳，也不用这样。”江砚秋把没说完的话续上，目光落在墨槐泛红的耳尖上，眼神里多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蹬蹬蹬”的高跟鞋声，清脆又有节奏，由远及近。

叶老师踩着细高跟，夹着教案走进教室，烫成波浪卷的头发随着脚步晃了晃，一眼就瞥见了正埋头抄作业的同学，同学甲：“叶皇上，且听臣妾狡辩，作业太多，臣妾做不到，只得出此下计，还请皇上见谅~”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紧绷的气氛被这一句玩笑冲得烟消云散。

叶老师笑够了，才走到墨槐身旁，弯腰放缓了声音：“墨槐，暑假的时候我叫江砚秋去辅导你了，你应该知道吧？你原来的学校进度和我们不一样，所以你报道那天，我就托他帮你补补课。暑假过得怎么样？”

听到“辅导”两个字的瞬间，墨槐攥着裤缝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骨色。他原本垂着的眼睫倏地抬起，瞳孔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涌上大片的羞恼——原来那些被江砚秋缠着天是老师派他来的。他知道他是新同学，却不跟解释，这家伙根本不是闲得无聊，是揣着任务来的！一股热意“腾”地冲上耳根，连带着脸颊都泛起薄红。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出凌厉的弧度，唇线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闷气 “很好。”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暑假的画面：闷热的午后，江砚秋拎着两个冰可乐跑过来，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却先把可乐塞给他；江砚秋拽着他往游泳馆跑，自己晒得后背通红，却把遮阳帽扣在他头上；他呛水呛得直咳嗽时，江砚秋蹲在泳池边，笑得直拍大腿，却还是伸手把他拉上岸，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汽水；傍晚的操场，江砚秋教他投篮，他连投十次都砸不中篮筐，江砚秋也不嫌弃，从背后圈着他的手调整姿势，鼻尖的热气拂过他的脖颈，“别急，跟着我来”；深夜的便利店，两人分吃一碗关东煮，江砚秋把最后一颗鱼丸夹给他。

这些画面像碎冰撞进汽水，在他心里漾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脸上却硬是绷着，装出一副“我毫不在意”的样子。

“那好，以后就正常上课嗷。”叶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桌，“听不懂的地方，随时来找我或者班长。我还要备课，先走了嗷。”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里。

江砚秋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老师怎么把这事说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座位后面溜，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墨槐的手指很凉，却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江砚秋心里一紧，认命地想：这下真死到临头了。

墨槐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营业微笑”，目送叶老师走出教室。等教室门“咔哒”一声关上，他脸上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眼神像结了冰。

他猛地一转身，用胳膊肘抵着江砚秋的后背，把人狠狠怼在墙上。墙面是刚刷过的，还带着点石灰味，硌得江砚秋的背生疼。

“江砚秋，我去你大爷的！”江砚秋哀嚎一声，想挣开却被攥得更紧。

周围的同学纷纷埋下头，假装在翻书做题，可耳朵却齐刷刷地竖了起来，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轻了几分。有人悄悄抬眼，看见他们人民好班长被新来的转校生按在墙上，像只被逮住的兔子，一动不敢动。

“那啥，同学之间开个玩笑嘛。”江砚秋强颜欢笑，眼神飘来飘去，“你有哪题不会，emm，我教你，保证包会的。”

墨槐正憋着一肚子火，抬手就给了他拳——拳头落在他胳膊上，看着声势浩大，实际没用多少力气。可江砚秋却演得十分夸张，捂着胳膊就往地上蹲。

“痛痛痛痛痛！墨槐，你下手太重了吧！”他一边喊，一边顺势捂着心口，脑袋还在他裤腿上蹭了蹭，活脱脱像在给祖宗拜年。

然后？

然后就是二二班全体同学，集体围观他们的班长被新同学“按在地上摩擦”的名场面。

“滚一边去。”墨槐抽回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他总觉得江砚秋抱着他腿的样子，像极了他家隔壁那只撒娇的金毛。

“同桌~同桌~桌桌~”江砚秋又黏糊糊地凑上来，手指勾了勾他的衣角。

“干嘛。”墨槐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却没躲开他的触碰。

“给。”

一张卷了边的数学暑假作业被递到他面前，封皮上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看就是江砚秋的手笔。

墨槐挑眉：“干啥？”

“没写几页。”江砚秋搓着手，笑得像只讨食的小狗，“帮我写呗，墨墨~”

“滚。”墨槐想都没想就拒绝，心里却软了一下。

他想起暑假里，江砚秋顶着三十多度的大太阳，陪他在操场练投篮，汗湿的球衣贴在背上，却还笑着说“再来一次”

墨槐咬了咬唇，心里的烦躁和柔软搅成一团。他确实好久没碰笔了，作业本上的字都有些生疏，练练也好。

“拿过来。”他伸手，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话音未落，江砚秋就扑上来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他颈窝里：“就知道你不可能丢下这么可爱的我~”

“滚一边去，再抱自己写去。”墨槐嘴上嫌弃，手却拿起了作业本。

“那你先写着嗷，我去打会儿篮球~”江砚秋松开他，冲他挥了挥手，一溜烟跑出了教室，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只终于挣脱缰绳的二哈。

墨槐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碰了碰被他抱过的地方，心里默念：

算了，自作孽，不可活。

他走到窗边，伸手去拉窗帘。一中在这种小事上还算贴心，每个教室都装了浅灰色的纱帘，用来挡夏天的烈日。只是这窗帘的尺寸明显买错了，短了一大截，只遮住了窗户的上半部分，阳光依旧从缝隙里钻进来，在桌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墨槐把作业本摊在桌上，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吊扇还在吱呀转着，送来的风带着粉笔灰的味道，混着窗外的蝉鸣，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江砚秋的数学作业剩的页数不多，墨槐写得很快，只是偶尔会停顿一下。

写着写着，墨槐的眼皮开始打架。窗外的阳光被窗帘滤得柔和，落在他手背上，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在打盹。教室里的声音渐渐模糊，有人小声聊天，有人翻书，有人用圆规戳橡皮，所有声响揉在一起，成了最舒服的白噪音。

墨槐伏在桌上，头歪在胳膊弯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头顶的阳光突然暗了下来，不再那么刺眼。鼻尖飘来一股甜甜的雪糕味，是草莓牛奶的味道，还带着一点冰凉的水汽，像夏天咬开的第一口冰棒。

他动了动脑袋，把脸埋得更深，嘴角无意识地抿了抿，又沉沉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耳边是老师讲题的声音，清晰又有节奏，还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薄荷味，像是有人在他旁边放了一盒清凉油，驱散了暑气带来的昏沉。

“醒啦？”

一只手轻轻扒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墨槐坐起身，脑袋还有点昏沉，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桌角多了一个迷你小风扇，巴掌大的机身，正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虽然微弱，却带着沁人的凉意。

“这可是你砚哥亲自为你买的呢~”

江砚秋凑过来，下巴搁在他桌沿，眼睛亮闪闪的，像藏了两颗星星。他刚打完球，额头上还挂着汗，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身上的薄荷味混着一点汗味，竟是意外的清爽。

墨槐愣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身上不那么热了他一转头，才看见窗帘遮不住的窗缝处，被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捂得严严实实，外套的带子打了个乱七八糟的结，一看就是江砚秋的手笔。

“你砚哥还帮你买了冰激凌。”江砚秋又说，语气里带着邀功的得意，“是你喜欢的白桃味，但看你睡得这么香，我就自己吃掉了。”

墨槐看着他那副“快夸我”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嘴上却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幼稚。”

他坐直身子，这才听清讲台上老师的话。不是在讲题，而是聊新学期的变动

“总之，就是物理老师换成了四班的杨老师，数学老师换成了高老师，还有生物换成了周老师。”班主任放下粉笔，拍了拍手，“最后，再介绍咱们班新转来的三位同学：李喆，白起棉，墨槐。你们来做一下自我介绍。”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投向他们三个，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身上。

“我叫李喆，喆，吉吉的那个喆。我喜欢打篮球，从外校转过来的，大家以后可以叫我吉吉国王。”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高个子男生，块头结实，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说话时带着爽朗的笑，惹得后排几个女生偷偷发出了嘿嘿嘿的笑声

“我叫白起棉，白白的白，起来的起，棉花的棉。大家以后可以叫我小棉。”

接着站起来的女生声音软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格外温柔。

轮到墨槐了。

他本就不喜欢被人注视，更不喜欢这种形式化的自我介绍。可他还是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墨槐”两个字。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有点刺耳，却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平静下来。他的字骨节分明，带着点冷硬的力道，和他的人一样。

“墨槐，是huái，不是kuí。”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教室里的安静，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疏离。说完，他放下粉笔，转身就走下了讲台，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在黑板上写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台下，有女生偷偷拿出手机，对着黑板上的字和他的背影拍了张照，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发到了校园贴吧上，配文只有两个字：“好帅！”

帖子刚发出去，评论就像潮水一样涌来：

1L：哇，以前有这号人吗？我怎么不记得？

2L 回复 1L：新转来的，好像叫墨槐，听说是从别的学校转过来的。

3L：好吧，妈妈我恋爱了！这颜值直接戳我心吧上了！

……

108L：哇那校草选拔赛有看头了！江砚秋的地位要不保了？期待！期待！

109L：看来我们江少爷要跌落神坛了吗？我先站墨槐！

110L：不可能，永远支持江帅！江砚秋才是校草天花板！

111L：新人固然好，但我心仍有江宝~江砚秋冲！

……

此时的墨槐对此一无所知。

他坐在座位上，指尖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心里想的是下节课的物理课要不要提前翻书，还有江砚秋刚才说的白桃味冰激凌，到底是什么牌子的。

在他看来，贴吧、校草选拔这些东西，不过是一群中二少男少女的无聊消遣。他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兴趣，跑到网上去参与什么“谁更帅”的讨论，更不会喊出“恭迎某某大驾驾到”这种幼稚的话。

墨墨小剧场

江砚秋：急！惹老婆生气了怎么哄？在线等，挺急的！

1L：姐妹支招！给他买包包香水口红化妆品啊，没有哪个女生能拒绝这个！

江砚秋：我老婆不喜欢这些，T-T

3L：那给他买蛋糕？草莓慕斯那种，粉粉嫩嫩的，哪个女生能抗拒？

江砚秋：我老婆也不喜欢这些啊T-T

5L：那你老婆到底喜欢什么啊？兄弟你说清楚点，我们好帮你出主意！

江砚秋：算了，和你们说不清，我老婆是男的。

7L：666，老成都来的啊？这信息量有点大！

8L：实在不行，给他挑两盒套子？情趣一点的，水果味的怎么样？

江砚秋：可以，就买蜜桃味的套子吧[笑出眼泪]

回到家的墨槐看着桌上摆着的粉色盒子，眉头拧成了川字：“这是什么？”

江砚秋凑过来，笑得一脸狡黠：“你最爱的蜜桃味——套子。”

墨槐：……[抄起抱枕就砸了过去，家暴现场实录]

江砚秋我去你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