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槐是被江砚秋半扶半抱着进的家门,意识昏沉得像泡在初冬的雾霭里,眼皮重得似坠了铅块,只模模糊糊听见对方热络的招呼裹着玄关暖黄的灯光涌来:“哎呀,来来来,坐坐坐。”刚沾到客厅的绒布沙发,又被带着暖意的手拽着往屋里走,地砖凉丝丝的触感透过鞋底漫上来,他晃了晃脑袋,依旧没挣开那层半梦半醒的昏沉。玄关的风铃被推门的风带得叮铃作响,碎碎的银铃声混着江砚秋的声音,像揉碎了的星光,在他混沌的意识里飘来飘去。
“墨槐你该不会想跑吧?”江砚秋的声音凑到耳边,带着笑的打趣混着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像羽毛轻搔,“要不就在我家将就住下,你冻成这副样子,我也得负责任嘛~以后我供你吃供你上学,好不好?”江砚秋的指尖擦过墨槐冻得发红的耳廓,那点温度烫得墨槐瑟缩了一下,却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对方的气息裹着自己。
墨槐勉强掀开一条眼缝,视线里的江砚秋带着虚化的重影,客厅的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江砚秋的发梢上,像落了一层金粉。他盯着那张笑盈盈的脸,眼神里满是气闷,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刚想嘟囔着反驳,舌尖却像打了结,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脑袋又昏沉沉地耷拉在江砚秋胳膊上。江砚秋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混着夏日里阳光晒过的皂角香,那味道钻进墨槐的鼻腔,竟让他莫名的安心,连那点抗拒的心思都淡了几分。
江砚秋感受到肩头的重量,他低头看着墨槐耷拉的脑袋,黑发蹭着他的外套,像只黏人的小猫。他第一次看见他时的场景,像是沉浸在盛夏里的梧桐树,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的星子。如今这星子蔫蔫地垂着,温顺地靠在自己身上,江砚秋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只想把人抱得更紧些。
江砚秋却一笑,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得微红的脸颊:“那辆自行车我找了好久,小西瓜的贴纸还是我一点点用胶水粘上去的,你敢骂它试试~”指尖的触感软乎乎的,像按在刚蒸好的馒头上,江砚秋的指尖顿了顿,又忍不住轻轻揉了揉,惹得墨槐闷哼着扭了扭脸。
墨槐的意识飘在半空中,隐约想起车上缭乱的贴纸——哭唧唧的小娃娃挂着三滴泪,旁边缀着粉白的绒花,那股少女心爆棚的劲儿像根软刺,扎得他打心底里抗拒。他能想象出那辆自行车的模样,粉粉嫩嫩的贴纸糊了大半车,和江砚秋平日里的样子格格不入,却又透着几分笨拙的温柔。墨槐只在喉咙里闷哼了一声,那点不愿骑车的心思,被倦意裹着,连说出来的力气都没有。江砚秋也不勉强,摆摆手拍了拍他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外套渗进来:“好啦好啦,赶紧洗洗睡觉~”
被江砚秋扶到浴室门口时,墨槐才勉强撑着冰凉的瓷砖墙站稳,指尖划过行李箱的拉链,动作慢得像放了倍速的老电影。浴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映着客厅透来的光,晕出一片暖黄的影。看着江砚秋递来的黑色睡衣,他的思绪飘得更远——来的时候路上盛开着的槐花,碎花落在枝头,像撒了一把盐,他没带多少东西,只带一个扎染如墨、缀着白槐花的小背包。那背包的布料摸起来软乎乎的,白槐花的刺绣针脚细密,像开在墨色的夜里。他偏爱白色,总觉得槐花的纯白像未被踩碎的月光,干净又难得,就像此刻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半梦半醒间晃悠着,和浴室里即将漫开的水汽缠在一起。
江砚秋站在浴室门外,听着里面哗啦啦的水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墨槐方才靠在他身上的重量还残留在胳膊上,那点微凉的体温像印在了皮肉里。江砚秋心里忽然软了一块,又酸又痒,像被槐花蜜沾了心尖。他靠在墙上,听着水声,忽然觉得这夏日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燥热了。
浴室里水雾缭绕,温热的水汽裹着沐浴露的清香漫出来,墨槐赤着身套上黑睡衣,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哆嗦。白皙的皮肤在墨色布料映衬下更显惹眼,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没入衣领,在锁骨处积了一小滴,又缓缓淌下。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水汽,像沾了露的蝶翼,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倦意裹着,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扶着墙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泛着白。
走出浴室时,江砚秋正蹲在主卧的床边铺床单,暖黄的床头灯勾着他的侧脸,鼻梁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见墨槐脚步虚浮地晃出来,江砚秋便笑着直起身调笑:“墨太子驾到~”黑色睡衣衬得墨槐皮肤更白,连耳垂都泛着水汽濡湿的红,像染了胭脂。江砚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快得像掠过水面的鸟,笑意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快步上前扶了他一把,指尖触到墨槐微凉的手腕时,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江砚秋触到那片温凉的皮肤时,他忽然想起初见墨槐的模样,坐在小船里,穿着雪白的T恤,像株纯洁无比的小白梅,偏偏眼神犟得很,像只炸毛的小猫。如今这株“白梅”卸了防备,蔫蔫地靠在他身上,连说话的声音都软乎乎的,带着水汽的哑,江砚秋喉结滚了滚,突然觉得客厅的暖气好像太足了,热得他手心冒汗。他扶着墨槐的腰,指尖能感受到对方腰腹的柔软,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把人护得再紧些,又怕惊了这半梦半醒的小家伙,只能硬生生压下那份心思,扶着他往床边走。
今夜的月光温软得像一层薄玉,清润的光漫过江城的楼宇,越过落地窗的玻璃,洒在主卧的地板上,淌成一片银溪。月光落在墨槐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也落在江砚秋收拾床单的手上,让那双手看起来格外修长。江砚秋洗完澡出来时,墨槐已经窝在被子里,手里攥着手机打游戏,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半睁半闭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影,明显是熬着困硬撑。他走过去把顶灯打开,暖光瞬间驱散了屏幕的冷色,也照亮了墨槐眼底的倦意:“关灯打游戏对眼睛不好。”
“要你管。”墨槐撇嘴,嘴角却没什么力气,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速度慢了大半,像被粘住了一样。话音刚落,他的脑袋就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截棕发,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江砚秋无奈摇头,指尖拂过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发丝软乎乎的,蹭着指尖的皮肤,带着温热的温度:“我去洗衣服了,你早点睡。”墨槐含糊应了声“嗯”,鼻音重重的,注意力早被倦意扯走,游戏画面在眼前都成了模糊的色块,江砚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又添了几分心疼,觉得这小孩儿犟得可爱,又让人心疼。
说是去洗衣服,但只是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下开关,听着机器嗡嗡的转动声,便转身进了厨房。厨房的窗户外挂着一轮弯月,冷白的光落在料理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打开冰箱,冰箱里的灯光映出他的脸,他拿出牛奶和吐司,指尖擦过冰凉的玻璃门时,还在想墨槐早上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是抹上白桃酱,还是煎个溏心蛋?江砚秋站在冰箱前,琢磨了半天,最终把白桃酱和鸡蛋都拿了出来,想着都做了,让墨槐自己选。准备早餐的动作很轻,怕惊扰了卧室里的人,他切吐司时放慢了速度,走路时也小心翼翼,心里却像被温牛奶泡着,软乎乎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等他再回房间,墨槐已经歪在床头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游戏的结算界面,淡蓝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振翅的蝶。睡前最后那点的念头,也随着绵长的呼吸融进了梦里。江砚秋轻手轻脚走过去,怕踩碎了这满室的安静,他把手机从墨槐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墨槐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江砚秋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擦过墨槐微凉的脸颊时,他放轻了呼吸,生怕惊醒了这难得的安稳。墨槐的皮肤很软,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指尖划过的触感让江砚秋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站在床边,看了许久,直到墨槐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江砚秋并非突然性情大变,直起身时,看着被月光铺满全身的墨槐——他的睫毛上好像沾了月光的碎屑,唇瓣微张,唇色淡粉,呼吸轻得像槐花落在水面,心里翻涌的情绪突然找到了出口。那点模糊的好感,在看到墨槐熟睡的模样时,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拨开了云雾的月,亮堂堂地照在心底。他从衣柜里抱出另一套被子,走到客厅时,玄关的风铃被夜风拂动,叮铃铃的响,像在敲打着他的心跳,那声音清脆,却搅得他心乱如麻。他把主卧的空调调高两度,怕墨槐夜里冻着,又打开客厅的空调,冷风混着暖气缠在一起,他却觉得这样正好,至少能让他保持几分清醒,不至于沉溺在那份突如其来的情感里。
江砚秋抱着被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的繁星缀在墨色的天幕里,像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模糊又遥远。回忆里那个和墨槐有着相似面容的女人突然浮现在脑海,那张脸苍白而温柔,和墨槐的眉眼重叠在一起,让他心口一紧。那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的遗憾,是不敢触碰的过往,而墨槐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那片灰暗的角落。可转念想起墨槐方才半梦半醒的模样,想起他身上淡淡的槐花香,想起他犟着嘴却又依赖地靠在自己身上的样子,那份慌乱又被温柔取代——他好像对墨槐有一点……喜欢,不是一时的新鲜,是像山涧的溪流,慢慢淌了一路,绕过礁石,越过浅滩,最终汇聚成潭的心动。少年的悸动被晚风越吹越远,像一叶孤舟,漂过了无人的渡口,穿过了茫茫的雾霭,终于遇见了另一叶飘来的孤舟,在月光下轻轻靠岸。
他把被子铺在沙发上,躺下去时,沙发的宽度刚好容下他,却总觉得空落落的。他侧过身,朝着主卧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那扇门,看到墨槐熟睡的模样。心脏像被槐花蜜裹着,又被轻轻咬了一口,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到指尖,连指尖都微微发颤。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又快又重,像要跳出来一样。江砚秋靠在沙发上,扯了扯身上的毯子,卧室里传来墨槐安稳的呼吸声,隔着一道门,却像就在耳边,那呼吸声浅浅的,规律的,像一首温柔的歌。他望着落地窗里映出的月光,月光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层霜,他想着墨槐背包上的白槐花,想着他白皙的皮肤衬着黑睡衣的模样,想着他半梦半醒时软乎乎的声音,仿佛那点温温的气息能穿透门板,萦绕在他身边,陪着他,熬过这个满是情丝的、漫长得像一生的不眠之夜。
夜渐渐深了,江城的灯火慢慢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光,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洗衣机的声音早已停了,厨房里的牛奶也凉了,只有客厅的空调还在轻轻吹着风。江砚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的光很柔,却照得他毫无睡意。他想,等明天早上,要早点起来,把牛奶热好,把煎蛋煎得外焦里嫩,要看着墨槐吃完早餐,要听他抱怨那辆少女心的自行车。此刻,他只愿这夜再长些,让他能多守着这份安静,多感受这份藏在心底的、滚烫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