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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

未完结的春

墨槐跟着老爷爷找到爸爸时,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医院长廊的窗边,肩头还微微耸动着。待他转过身来,墨槐才看清他的模样——鼻子红得透亮,眼尾凝着未干的湿意,就连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耷拉下来几缕,遮着那双泛红的眼。显然,他是哭过了。

“爸爸,妈妈呢?”天真的墨槐仰着小脸,攥着老爷爷的衣角,还以为妈妈只是像往常一样去执勤,过不了几天就能拎着他爱吃的草莓蛋糕回家。爸爸却没说话,只是沉默着走上前,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又带着几分颤抖,把他拉到走廊尽头僻静的角落。那里的窗户开着,晚风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钻进来,男人的声音裹在风里,发涩得像蒙了层砂纸:“墨墨,妈妈变成大英雄了,要去天上打怪兽,以后可能回不来了,知道吗?”

“嗯。”小墨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双和妈妈如出一辙的杏眼,此刻正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压得天空低低的,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他抿了抿唇,又追问:“那妈妈是天上的哪颗星星呀?怪兽都在星星上,妈妈去的那颗,一定是最亮的那一颗。”他自顾自说着,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下一秒,就能从云缝里寻到那点属于妈妈的光。

以前的墨明国对墨槐是严厉的,却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会在他考了满分时,默默给他买最新款的变形金刚;会在他夜里发烧时,抱着他跑遍半座城的医院。可自从妈妈走后,那份疼惜就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只剩下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看墨槐的眼神,不再有父亲的温和,反倒像在看一件精心保管的私有财产,容不得半点差池。事实也的确如此——墨槐握着墨明国旗下公司20%的股份,这份额足够建起五六十所设备齐全的学校,开遍几十家繁华的商铺,可他未成年,对这些价值连城的股份,没有半点实际处置权。

墨明国后来娶了秦温。秦温是个眉眼温柔的女人,说话时声音总是轻轻的,像夏夜的风。她会记得墨槐爱吃的糖醋排骨要放七分糖三分醋,会在他熬夜刷题时,端来一杯温温的牛奶,还细心地撇去了浮沫;会在他崴了脚时,蹲在地上给他揉脚踝,动作轻柔得怕弄疼了他。她把一个后妈该尽的责任,做得无可挑剔。可墨槐心里始终隔着一层,对着这位继母,他总是淡淡的,客气得像个外人。大概是因为,她身上没有妈妈身上那股淡淡的槐花香,也没有妈妈看他时,那种藏不住的宠溺。

论私心,墨明国从不愿给墨槐太多零花钱,怕他有了钱就会脱离自己的掌控。可墨槐是墨家长子,是知夏的儿子,更是墨家摆在人前的脸面。若是亏待了他的事传出去,别说公司的声誉会一夕之间塌了,就连那些合作多年的伙伴,怕是也要重新掂量掂量。

知夏的遗体,墨槐终究是没见着。墨明国说,妈妈是英雄,要风风光光地走,不让他看最后一眼,是怕他害怕。葬礼定在第七天,那天墨家老宅的朱漆大门敞得笔直,门檐上挂着素色的挽联,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宾客络绎不绝,车水马龙从街口一直排到巷尾,挽幛与白菊从门内堆到石阶上,素白的颜色晃得人眼睛发酸。算是给足了知夏排面,也对外彰显了墨家对她的郑重。

葬礼上,墨槐被管家牵着,裹挟在人潮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衣角被人来人往的宾客蹭得发皱,小小的身子陷在人群中,像一株被风雨打弯的小树苗。恍惚间,他看见妈妈生前提过的那个男孩,就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男孩比他高出一个头,乌黑的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里,盛着和他一样的茫然与无措。

随着年岁渐长,墨槐早已懂了生死离别背后的沉重。懂了妈妈不是去天上打怪兽,而是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懂了爸爸眼里的占有欲,不过是失去后的惶恐;懂了秦温的温柔,是隔着一层血缘的小心翼翼。可懂了,不代表就能释怀。

回过神时,他已经下了楼。这栋楼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着让他窒息的压抑。这个小区,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而江砚秋,像是早就在这儿候着似的——他确实是有预谋的。

少年斜倚在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树影婆娑,筛下斑驳的碎光,落在的白衬衫肩头。晚风卷起他的衣角,露出一截纤细却结实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块手表。他指尖转着一片刚摘的槐树叶,叶片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绿,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见墨槐拎着行李箱出来,他唇角勾着痞气的笑,懒洋洋地开口:“大少爷,不听劝啊?都说晚上别乱跑,这是打算去哪?”话音落,他吹了声清脆的流氓哨,哨音划破夏夜的静谧,惊飞了枝桠间栖息的几只夜雀。雀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墨色的夜空,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

墨槐冷着脸,下颌线绷得笔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节泛着白,语气硬邦邦的,像淬了冰:“搬家。”

江砚秋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像偷吃到糖的小孩。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几步走到墨槐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要不,先去砚哥家凑合一晚?我家的客房,床单都是新换的。”

“不要。”墨槐的脸色更冷了,像覆了层薄冰。他别过脸,不去看江砚秋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妥协。

“害什么羞,你酒店还没订呢。”江砚秋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停在一旁的自行车后座,尾音拖得带点勾人的意味,像夏夜的虫鸣,挠得人心尖痒痒的。“特地给墨墨买的,上来?”

墨槐的目光落在那辆车上,车身上贴满了粉粉嫩嫩的卡通贴纸,有Hello Kitty,有美乐蒂,还有几只圆滚滚的小兔子,在夕阳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后座的坐垫是粉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公主请上车”五个大字,活脱脱是小姑娘才会骑的款式。“江砚秋,你一个大老爷们,买这么少女的车干什么?”他咬着牙,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坐。

“那你打算单脚跳着一步步挪去酒店?”江砚秋不放过他,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烫得墨槐瑟缩了一下,那温度,和爸爸的不一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像夏天的太阳。“别别扭了,以后砚哥家就是你家。龙哥也说了,不准你过度运动,快上来。”

怕墨槐的伤腿再受二次伤,江砚秋半拉半劝,硬是把人扶上了后座。墨槐这才发现,车座上铺着厚厚的美乐蒂坐垫,软乎乎的,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坑,坐上去竟格外舒服。车架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涂鸦贴纸,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鲜活的气。车把上的坠子下,还挂着一只摇头晃脑的史努比,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马卡龙渐变彩虹色的车身,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甜腻的光,少女气十足。

江砚秋抬腿跨上车,车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清脆的声响撞碎了夏夜的静谧,像一串跳跃的音符。墨槐往旁边挪了挪,刻意和他拉开点距离,鼻尖却还是钻进了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那味道混着槐花香,混着少年身上的皂角味,清清爽爽的,像一口冰镇的汽水,瞬间驱散了心头的烦闷。

“走喽~”江砚秋脚下一蹬,自行车便慢悠悠地滑了出去。

夕阳正缓缓沉下去,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云朵像是被点燃了,烧得通红,又渐渐晕染成粉紫色,像一幅泼墨的油画。晚风卷着热浪,拂过两人的脸颊,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潮气,带着槐花香的甜腻,带着远处夜市飘来的烤串香,撞进少年的怀里。

墨槐坐在后座,微微仰着头,看着漫天的晚霞。风卷起江砚秋的发梢,黑色的碎发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痒意。他的目光落在江砚秋的背影上,路灯的光晕漫下来,昏黄的光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肩线,逆着光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他的眼里映着漫天的霞光,霞光里全是江砚秋的影子,像一颗落在心尖上的星星,亮得晃眼。

“抱紧我。”

刚冲下一个缓坡,车身微微颠簸,墨槐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撞在江砚秋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白衬衫,他能清晰地触到少年温热的体温,还有结实的脊背线条,像一堵温暖的墙,把他护在身后。

奔波了一整天,困意像潮水般漫上来,墨槐的眼皮直打架。他强撑着,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溢出来了。江砚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轻轻的,温柔得像棉花,又像羽毛,轻轻搔着耳畔:“困了?”

墨槐没应声,只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了靠。江砚秋的体温很暖,像揣着个小太阳,驱散了夜的凉。他能闻到少年身上的薄荷味,能听到少年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少年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和他的心跳渐渐重合。

江砚秋一只手扶着车把,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把墨槐的手按在自己身前。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烫得墨槐的指尖一颤。“困了就睡会儿,抱紧我,别摔下去。”

“嗯。”墨槐迷迷糊糊应着,声音软得像一滩水。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尖猝不及防撞进一片硬实的触感里——是江砚秋的腹肌。隔着衬衫,都能感受到那紧致的线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力量感。他的脸倏地红了,连带着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像熟透了的樱桃。他慌忙把脸埋在江砚秋的背上,鼻尖蹭着柔软的布料,用气音般的音量,含糊地嘟囔:“硬邦邦的,硌得慌……”

江砚秋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他没再说话,只是脚下踩踏板的节奏,慢了几分。晚风卷着槐花香漫过来,甜得发腻,像偷藏的蜜糖。

天渐渐黑透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缀在墨色的夜空里,像撒了一把碎钻。月亮也升起来了,圆圆的,像一块温润的玉盘,清辉洒下来,给大地镀上了一层银霜。路边的香樟树影婆娑,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着悄悄话。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蟋蟀的叫声清亮,纺织娘的歌声缠绵,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低吟浅唱,像是在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远处的夜市还没散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烤串的滋滋声,汽水的碰撞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的夏夜交响曲。

路过一颗老槐树时,满树的白花在月光下漾着细碎的光。槐花簌簌地落着,像一场温柔的雪,飘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自行车的车座上。那白花像扯不完的情丝,缠缠绕绕,织成一张温柔的网,笼住了无数无眠的夜。

墨槐的困意淡了几分,鬼使神差地,指尖又轻轻戳了戳那片腹肌。硬邦邦的,带着弹性,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好硬,一点都不舒服。”他小声抱怨,语气里却没什么不满,反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撒娇。

江砚秋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脊背传过来,熨帖得人心头发痒。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浸了蜜的酒,勾得人心尖发烫:“腹肌要是软的,那还叫腹肌吗?”他腾出一只手,攥住墨槐作乱的手指。掌心的温度烫得墨槐一颤,那温度,比晚风更热,比月光更暖。“老实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鸣,在夜色里漾开。

墨槐的心跳骤然失了序,“咚咚”地撞着胸膛,震得他耳膜发疼。他能感觉到江砚秋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少年指尖的薄茧,能感觉到两人相触的地方,像是有电流窜过,麻酥酥的,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他不再说话,乖乖地把脸贴在江砚秋的背上,鼻尖蹭着少年衬衫上的薄荷香,困意再次涌上来。

这一次,他彻底睡熟了。梦里,他好像真的触到了那颗最亮的星星,温暖又明亮,像江砚秋掌心的温度,像这个夏夜的风。

江砚秋踩着踏板,慢悠悠地骑着车。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着他嘴角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眼趴在背上的少年,墨槐的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槐花落在他的发梢上,像别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江砚秋的心跳,也乱了节拍。

他轻轻放慢了车速,怕惊扰了背上的人。晚风卷着槐花香,卷着少年的呼吸,卷着两人之间无声的悸动,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二十分钟后,自行车停在了他的公寓。江砚秋撑住车,小心翼翼地把墨槐从后座扶下来,少年的头还靠在他肩上,睫毛轻颤,嘴里嘟囔着梦话,依稀是“星星”“妈妈”之类的字眼。江砚秋失笑,半扶半抱地把人搀进院子,院门被他用脚尖勾着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种着几株夜来香,此刻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舒展,散发出浓郁又清甜的香气。墙角的丝瓜藤顺着竹架爬满了半边墙,叶子上凝着夜露,被风一吹,水珠滚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砚秋把墨槐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刚想直起身,手腕却被少年攥住了。墨槐的手指还带着睡意的温热,攥得不算紧,却透着一股依赖的劲儿。“别……别走。”他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像受了委屈的小猫。

江砚秋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他坐在沙发边,轻轻拍了拍墨槐的手背:“不走,砚哥在呢。”

墨槐这才松了手,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柔软的抱枕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江砚秋看着他的睡颜,伸手替他拂去发梢上的槐花瓣,指尖触到少年微凉的额角,又忍不住停顿了片刻。

他起身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回来时轻手轻脚地替墨槐擦了擦脸和手。毛巾的温度让墨槐嘤咛了一声,往旁边缩了缩,像只慵懒的猫。江砚秋放轻动作,把毛巾放回盆里,又去客房抱了条薄被,盖在墨槐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少年均匀的呼吸,还有院子里夜来香的香气漫进来,心里竟前所未有的安稳。

江砚秋放下手机,目光又落回墨槐身上。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柔软的弧线,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他想起墨槐方才攥着他手腕的模样,想起少年那句带着撒娇的“硌得慌”,嘴角的笑意又忍不住漾开。

夏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卷着槐花香和夜来香的甜,绕着两人打转。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月亮温柔地俯瞰着大地,而客厅里的少年,守着另一个少年的梦,把夏夜的悸动,悄悄藏进了心底。

[悄悄剧透一下,内个小男孩就是江砚秋(˵¯͒〰¯͒˵)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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