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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结的春

二更二更~

墨槐昏昏沉沉地趴在医务室的小床上,脸埋在臂弯里,额前的碎发被窗缝钻进来的热风撩得胡乱翘着,露出一截细腻的后颈,颈侧的青筋随着浅缓的呼吸轻轻起伏。江砚秋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凳腿,目光却黏在墨槐腰侧——校服下摆被蹭上去一截,精瘦的腰线裹在薄薄的棉质校服里,被午后的太阳透过玻璃窗烘得暖融融的,像揣了块温温软软的羊脂玉。

医务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却抵不过盛夏的暑气,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扇叶卷起药棉和消毒水的淡淡气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墨槐的呼吸轻得像羽毛,绵长又安稳,眼睫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看起来乖得不像平时那个墨槐。江砚秋看得怔了神,伸手想替他把翘起来的碎发捋顺,指尖刚要碰到发梢,又猛地收了回来,耳根悄悄泛了红。

桌上的电子钟滴答走着,分针转了半圈,龙哥被篮球场上的意外绊着始终没回来。江砚秋掏出手机给龙哥发了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先带他回教室了,晚点再来谢你”,这才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墨槐。他的手掌堪堪托住墨槐的膝弯,另一只手揽着后背,指尖不经意蹭到腰侧软肉时,怀中人轻哼了一声,脑袋往他颈窝又埋了埋,温热的呼吸扑在他锁骨处,带着蜜桃沙冰的甜香,烫得江砚秋心尖一颤。

墨槐的胳膊下意识圈住他的脖颈,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后颈,指腹蹭过他汗湿的发梢。江砚秋僵着身子不敢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睡意,就连走路都刻意避开了地上的瓷砖缝,怕颠簸让他醒过来。刚走到教学楼下,放学铃就叮铃铃地炸响,尖锐的铃声刺破午后的宁静,墨槐也猛地醒了,睫毛颤了颤,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含了块化了的糖:“放我下来。”

可他脚刚沾地,膝盖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身子踉跄着晃了晃,差点摔在台阶上。江砚秋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胳膊,墨槐咬着牙扶着墙想自己走回家,眉头拧成了川字,额角冒起一层薄汗。江砚秋却一步上前,手腕扣着他的胳膊往自己身侧带,语气不容拒绝,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软:“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墨槐瞪了他一眼,想着这腿伤本就是江砚秋折腾出来的,索性破罐子破摔,懒懒散散地靠在他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姓江的,走快点,累死了。”

“好~”江砚秋拖长了音应着,嘴角勾着藏不住的笑,又弯腰稳稳背起墨槐。他的后背宽阔又结实,墨槐趴在上面,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混着淡淡的薄荷味,莫名让人安下心来。刚走出校门,就撞见了正攥着书包带子、嘴里叼着冰棒急着回家干饭的李梦梦。

李梦梦看着眼前的画面,眼睛倏地瞪成了铜铃,嘴里的冰棒“啪嗒”掉在地上,奶油顺着石板路往下淌。江砚秋怕她乱传话,连忙解释:“墨槐腿受伤了,我送他回家。”

“哦哦哦,那你们走吧。”李梦梦嘴上机械地应着,等江砚秋转身,心里已经炸开了锅,手忙脚乱地翻书包找手机想拍照,却猛地想起上课玩手机怕被老师抓,早就把手机关机了。等她哆嗦着开机,校门口的街道上,江砚秋背着墨槐的身影已经拐过街角,彻底走远了。李梦梦看着空荡的路口,欲哭无泪地戳着屏幕,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到了墨槐家楼下,墨槐拍了拍江砚秋的背要下来,却被他按住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就你这腿,磨磨蹭蹭的,还想自己爬楼?我送你到家门口。”说着,不由分说背着墨槐往六楼走,台阶硌着鞋底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刻意放轻了脚步,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生怕颠着背上的人。

江砚秋背着墨槐爬到六楼,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湿了领口的衣料。他抬手抹了把汗,轻轻叩了叩门:“钥匙呢?”

墨槐从兜里摸出钥匙,指尖碰到江砚秋汗湿的手背,下意识缩了缩。门“咔嗒”一声开了,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栀子花香——是玄关处那瓶干花散发的味道,混着一点冷清的空气,和江砚秋身上的薄荷味撞在一起。

屋里没开空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漏进几缕细碎的光,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墨槐被江砚秋放下来时,腿一软,差点摔在玄关的换鞋凳上,还好江砚秋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腰。

“嘶——”墨槐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狠狠皱起。

江砚秋连忙松开手,却又不敢彻底撒手,只能虚虚扶着他的胳膊:“慢点慢点,我扶你去沙发。”

墨槐没说话,任由江砚秋搀着往客厅走。沙发上还放着他昨天随手扔的校服外套,茶几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柠檬水,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玻璃茶几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江砚秋把他按在沙发上,转身就往厨房跑:“你等着,我给你拿冰袋敷一下。”

墨槐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江砚秋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身影,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意。他别过脸,目光落在窗外——太阳在天空中又大又圆,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金色,楼下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极了那年夏天,妈妈在院子里织毛衣时,竹针碰撞的哒哒声。

江砚秋拿着冰袋跑出来时,就看见墨槐盯着窗外发呆,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眼底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把冰袋递到墨槐手里:“敷着吧,能消肿。”

墨槐回过神,接过冰袋,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驱散了些许膝盖的疼意。他抬眼看了看江砚秋,对方正弯腰给他收拾茶几上的水渍,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谢了。”墨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江砚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直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跟我客气什么。”

江砚秋想起他是一个人住,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手指在兜里转着手机,心里悄悄盘算了个坏主意。

当天晚上放学,墨槐刚到家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做完作业,打打游戏追了一会番,再看天外时,天已经黑了,正当他打算洗澡的时候,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江砚秋”三个字。

“喂,墨墨,你一个人在家啊?”江砚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正经。

“嗯。”墨槐扯了扯领带,漫不经心地应着,指尖划过冰箱门,想找瓶冰可乐。

“那我跟你说个事,我以前也在这片区住过,跟你提个醒。”江砚秋的语气忽然压低,带着点戏谑,“半夜别一个人出去,小墨,这片区治安不算好,听说前阵子还出过入室抢劫的,不仅劫财,还劫色呢~”

墨槐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拉开冰箱门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心说这一片最危险的人,明明就是你江砚秋,劫色的人怕是你吧。

可江砚秋却没察觉他的腹诽,继续煞有介事地说:“还有,你这片区往西走,以前有个警察执勤的时候被车撞了,没救回来……半夜千万别往西南角的石碑和十字路口那去,阴气重。”

墨槐的声音骤然哑了,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冰箱里的冷气扑在脸上,却冻得他指尖发颤。半晌,他才憋出一句“我挂了”,随即猛地摁断电话,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眼神空茫地看着天花板,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他从不怕鬼,就连玩密室逃脱时,再恐怖的主题房都面不改色,可江砚秋的话,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故作坚硬的外壳,让那些尘封的、带着甜与痛的记忆,潮水般涌了上来。

九岁那年的盛夏,蝉鸣稠得像化不开的蜜,知夏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给他系鞋带,米白色的棉布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发间别着的栀子花瓣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墨墨,妈妈跟你说件事好不好?”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浸了蜜的温水,低头时,发梢扫过他的额头。

墨槐扒着她的胳膊晃了晃,把刚摘的桂花别在她耳后,奶声奶气地应:“妈妈说。”

“有个小男孩很可怜,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只剩爷爷一个人照顾他。”知夏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指尖沾了点桂花的香气,“今后妈妈可能会分些爱给他,我们墨墨愿意吗?”

年幼的墨槐立刻红了眼眶,瘪着嘴拽住她的衣角,泪珠啪嗒啪嗒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尖疼:“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知夏笑着擦掉他的眼泪,又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温柔得像云朵,“我们墨墨是妈妈的小太阳呀,怎么会不要你。改天妈妈带你去见他,他比你大,你要叫哥哥哦。”

墨槐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眼泪,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应:“嗯!”

那时候的午后,阳光总把知夏的发丝染成浅金色,像揉碎了的日光。墨槐总爱在藤椅上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知夏就坐在旁边织毛衣,竹针碰撞的哒哒声,混着蝉鸣,成了最温柔的催眠曲。他每次睡醒,嘴边总放着一块剥好的橘子,甜丝丝的汁水漫在舌尖,一抬头,就能看见知夏笑着的脸,像盛着整个盛夏的阳光。

有时知夏会牵着他的小手,逆着金灿灿的阳光,在铺满梧桐叶的小道里走。她会买他最爱的蜜桃味小面包,纸袋揣在怀里捂着,怕凉了;会在他追着蝴蝶跑远时,站在原地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笑;会在他摔破膝盖时,蹲下来吹着伤口,轻声哄着“墨墨最勇敢了”。可有时,他找遍了院子也见不到妈妈的身影,迎上的只有爸爸阴沉的脸,那些冰冷的、带着酒气的话语,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瞬间把他的盛夏冻成冰。

自那以后,没有知夏的小城,好像每天都在下雨。

春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她没来得及收的毛衣;夏雨噼里啪啦,冲垮了院子里的桂花树;秋雨缠缠绵绵,泡烂了他藏起来的、她织了一半的围巾;冬雨冷冽刺骨,冻僵了他等在路口的小手。他总撑着她留下的伞,站在巷口等,等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转角走出来,可雨下了一年又一年,巷口的梧桐叶落了一次又一次,他终究没等到。

那个没有绿色的长夏,是墨槐这辈子的劫。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蝉鸣消失了,桂花也谢了,只有没完没了的暴雨,从清晨下到深夜。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雨水漫过街道,手里攥着知夏临走前塞给他的糖,糖纸都被攥皱了,糖却化在了手心,黏糊糊的,像他怎么也擦不掉的眼泪。邻居阿姨来敲门,声音哽咽着说“墨墨,你妈妈……”,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只觉得世界突然静了,连雨声都消失了,只有自己的心跳,重得像要砸穿胸膛。

再次见到知夏,是在医院的太平间。

白被单盖着她的身体,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却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笑着掀开被子喊他起床了。警察叔叔蹲下来跟他说话,他只听见“执勤”“持枪袭击”“壮烈牺牲”几个词,像钝刀子割着心,一下又一下。

医院外是水泄不通的人群,记者们举着相机往前挤,闪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们嘴里说着“英雄”“哀悼”,可眼里的贪婪,比雨天的积水还要浑浊。

小墨槐站在人群里,像被遗弃的小猫,没人牵他的手,没人给他擦眼泪。不知道在哪,电话手表打不通,妈妈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最后还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拨开人群,用粗糙的手掌牵住他,把他带离了那片喧嚣。

老爷爷蹲下来,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孩子,你妈妈,是个好人呐。”

墨槐吸着鼻子,眼泪掉在老爷爷的手背上,他抬起头,睫毛上挂着泪珠,天真得让人心疼:“那我妈妈,是大英雄吗?”

“对,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英雄。”老爷爷拉着他的小手,掌心的温度烫着他的皮肤,“她救过很多很多的人。”

墨槐皱着眉,歪着头问:“很大很大是多大呀?能打飞怪兽吗?”

老爷爷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傍晚的风:“只要你想,你妈妈可以是很多人的希望,是很多人心里的光。”他顿了顿,眼里满是惋惜,“可惜啊……”

可惜,那曾独属于他的太阳,终究没能陪他走过那段没有星光的黑夜。

可惜,他再也没能吃到妈妈捂在怀里的豆沙小面包,再也没能听见她织毛衣的哒哒声,再也没能在睡醒时,看见她盛着阳光的笑脸。

意识昏沉间,墨槐仿佛坠入了一场绵长的梦。

梦里还是那座飘着桂花香的小院,午后的阳光暖得像一汪蜜糖,知夏坐在藤椅上织毛衣,竹针碰撞的哒哒声清脆悦耳。他光着脚丫跑过去,一头扎进她的怀里,鼻尖蹭到她衣襟上淡淡的栀子香。“妈妈,你织的是什么呀?”他拽着她手里的毛线团,仰头看她。

知夏低头,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指尖轻轻刮过他的鼻尖:“给我们墨墨织的围巾呀,冬天戴着,就不会冻耳朵了。”

他伸手去够那团毛线,却发现指尖穿过了一片虚无。

场景倏忽切换,是那条铺满梧桐叶的小路。知夏牵着他的手往前走,手里拎着的纸袋里,装着他最爱的豆沙小面包。风卷起她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她转过头来笑,声音像风铃一样清脆:“墨墨,跑慢点,别摔着了。”

他想喊她,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拼命想追上她的脚步,可脚下的路却像被无限拉长,无论怎么跑,都离她越来越远。

最后,场景停在了那个下着暴雨的午后。

知夏站在巷口,穿着那件他最熟悉的米白色衬衫,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她朝他挥了挥手,笑容依旧温柔,声音却轻飘飘的,像要被风吹散:“墨墨,要好好长大呀。”

“妈妈!”墨槐终于喊出了声,眼泪汹涌而出,“你别走!”

他扑过去,却只抱住了一片冰凉的雨雾。

知夏的身影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道微光,融进了漫天的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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